「没错,我们不知道这个客人几点来,怎么来,来的时候带着怎样的结果,」老人平和地将书垒起来,「甚至连它有没有来的打算都不知道。」
他将新书递给沈昼叶,说:「——但我们扫榻相迎。」
沈昼叶浅淡笑笑,接过那一厚摞书,抱在怀里,和老先生道别,向门外明媚的、蒲公英盛开的春光走去。
那老先生说得太含蓄了。
沈昼叶想。
大多数自然科学领域的人一生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个课题,如果去看这数百年间研究型教授的履历,会发现他们的博士毕业论文绵延了他们的一生,博士毕业后二三十年,也不过是在原先的论文基础上持续发掘。
而这已经是大多数自然科学研究者一生都难得一求的breakthrough。
光是求得这样的灵感,就已经穷尽了他们一生的力量。
——而「火光」这位客人,纵观整个人类史,到来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
每次祂降临人间都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伴随着冲刷天地的风雨,足够整个人类耗费数个世纪来消化它的礼物,它是西西弗斯的巨石,是普罗米修斯在长夜里举起的炬火。
那是神话里的事物。
是凡人可遇不可求的,仅存在于幻想中的。
……
沈昼叶趴在窗边长久地思考。
陈啸之倒是板正地坐在桌前备课——他如今也不太在意姓沈的是不是喜欢趴在窗台上了,只是很恶毒地提了几嘴家里养沈昼叶相当于养猫,抽空得把阳台窗户封上,免得她顺着窗户滚出去。
沈昼叶认定他犯病了,结果没过几天,发现陈教授真把两边窗户封了……
「……」
陈啸之做课件做到一半,忽然开口道:「阿十,你们上课的时候讲没讲过自然科学大停滞?」
沈昼叶一愣:「你是指20世纪后半至今的基础科学停滞吧?」
「差不多,」陈啸之疲倦地说:「你们课上怎么讲的?我参考下,我想给这批本科生着重讲讲这部分内容。」
沈昼叶回忆了一下,说:「我们大物讲了一次,数学分析讲了一次,然后后来量子力学又讲了一次,老师还挺重视这个的。」
「虽然他们都是一群蠢货,」陈啸之礼貌地说,「但该知道的还是得给他们好好说道说道,指不定三十岁就开窍了呢。」
沈昼叶不赞同地说:「不要因为学生没你聪明就攻击学生。」
陈啸之极尽嘲弄地冷笑一声,仿佛准备让沈昼叶去吃屎。
「……」
「我们院老师讲『基础科学停滞』的时候……好像也没讲什么特别的吧,我记得,」沈昼叶回忆了一下,道,「就是提了自从70年代之理论物理就停滞不前了,往后数十年都是在吃之前的老本,相对论的,量子力学的……顶多顶多还有个弦理论。」
陈啸之很高傲地点了点头:「嗯哼。」
「——但是对弦理论他们都持保留态度,」沈昼叶谨慎道,「三个老师都认为将四种相互作用力和基本粒子统合起来创造出D3膜这个破概念有点太扯淡了,我们量子力学的老师最恶毒,原话是『搞弦理论之前先学会说人话怎样』……」
「……」
陈啸之饶有趣味地问:「哦豁?课下有人找他打架了吧?」
沈昼叶后怕地点了点头:「一天后跟我们宇宙学的教授打得难舍难分。场面宏大,校长都来劝架了。」
陈教授嘲讽道:「弦理论那帮人就是玩不起。」
沈昼叶:「……」
你们男的都有问题,沈昼叶腹诽。
「总之那部分是课上拓展内容来着,目的是鼓舞学生,希望我们这一代人能解决基础科学的困境,」沈昼叶认真地说:「但连着三个老师都提过,可见他们重视程度之高。」
陈啸之道:「是。」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电脑屏幕:「……毕竟已经五十年了。」
距离最后一个巨匠的离去,迄今已经五十年。
没有人知道未来如何,不晓得人类会不会停步于此,更没人敢预言技术内卷的将来,人类的命运。
沈昼叶小小地嗯了一声,继续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声使唤陈教授:「只只,jio冷。」
陈啸之瞥了她眼,拿着自己椅子后搭着的毛毯起身,到窗边给自己的小青梅裹上了。
「都五月,快夏天了,」他一边像个老妈子一样给她裹毛毯,一边低声训斥,「你还怕冷,我说你体质不行你还和我犯犟。是不是找死。」
沈昼叶从此再没怕过跟陈啸之嘚瑟,抬头断言:「只只,你好凶,这算家暴了。」
场面嚣张,一方当事人十分不怕死。
陈啸之静了三秒。
下一秒,被裹了毯子的小当事人脑壳被吧唧一拍。
「……」
当事人捂着脑袋愤怒喊道:「陈啸之!你又!又!又打我脑袋!!」
陈啸之面无表情地反问:「那不然呢?」
「……」
沈昼叶气急败坏,使劲儿掐他胳膊、陈啸之由着女孩子掐他,却把她推到墙上,低头,阳光如雨洒落,他亲了亲掐他的女孩的面颊与唇。
两人气氛旖旎,呼吸交缠。
沈昼叶忽然被亲了下,耳根都红了,小心翼翼抬头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