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药无法拒绝,家里一片陌生,也还真不知道上哪里吃饭。在厢房坐了小半个时辰,脸上的征尘洗却,手也濯净了,戚芸菡带着一个小丫鬟进来送饭。精緻的竹编提盒里取出一碟又一碟,莹白剔透的沙鱼脍,赤红的醉蟹羹,酱香浓郁的蹄髈,鲜味扑鼻的水晶虾齑……八碟之后,是一大碗莹澈澈的碧粳饭,一碗莼菜汤。
王药原本没觉得饿,可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上来,竟然咽了咽口水。他提着筷子,指了指菜餚:「嗬!都是精緻的家乡菜。」
戚芸菡抿嘴一笑,倒是身边的小丫鬟笑着说:「娘子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请四郎一品呢。」戚芸菡低声叱道:「别瞎说……」可也期待地瞥着王药的筷子,见他吃得很香,便流露出满意的微笑来。
吃完,马上是热腾腾的手巾递了过来。王药看看一直站在他身边伺候的戚芸菡,嘆口气说:「芸娘,你这么好的姑娘,可惜了……」
戚芸菡一言不发,只等小丫鬟去外面倒洗手的水时,才低声道:「不可惜。姻缘的事是上天註定的,又是父母命下的,我虽不如古代的贤淑列女,自问也不是无德的人。」
「可是我已经有了其他人。」
戚芸菡轻轻笑了笑:「男人家有其他人,也不稀奇。舅舅说,王家不到四十无子不许纳妾,不过你反正一向是不遵这些规矩的,实在有人,我也不悍不妒,与她和平共处,一道伺候你就是了。」
王药竟无法回话,他该怎样告诉这位自信满满等着他的小表妹呢?他的爱人是一国的太后,他们情深意笃,中间绝插不了其他人,完颜绰也绝不会允许其他人存在着。
戚芸菡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食案,真像一位贤惠的妻子。王药看着她的身影,踌躇了好一会儿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可是,我这次回来,是夏国方面派出的使节。和谈的事谈完,我还是要回夏国的,你这样痴痴地等我,我却还是会负了你。你……还是早早地另外找个合适的人吧。你这样的人材,何必耽误自己的青春光阴呢?」
戚芸菡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等了九年,不怕再等。你要回夏国……」她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说:「我虽然感觉跟被发配了似的。不过,古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就随了你去夏国就是了。若是适应不了,水土不服早逝了,也就是我的命!」
王药忍了又忍才说出了他认为最残酷的一句话:「芸娘,不是我负心。我们的婚约,我并没有答应,你也并没有过门。所以,我已经娶了她,生了个女儿了。而且我不打算别娶。」
他以为的这一重拳,结果却似打在了棉花上。戚芸菡却冷冷淡淡地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可以说破就破的么?古人说:『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名分上面,她还翻得过我去?」
王药瞪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呵呵」笑了笑,对戚芸菡拱拱手:「芸娘表妹,我说不过你。我去见父亲了。」他出了门,从窗口望了里面一眼,只见戚芸菡正勤劳地收拾着,把桌案和座椅都抹得干干净净。她的脸上居然不见一丝落寞或伤心,反而是近乎胜利的满足。
大约,捍卫了她心中的女德,做到了她心中大贤大德的圆满。至于她这样子,能不能得到爱重或者感情,她完全不在乎。
所以,她那么美,那么贤惠,等了他那么久,得到了那么多人的交口称讚,王药还是完全没法喜欢她一分一毫。
王药跟着一个仆妇,往父亲王泳读书的地方去。
那是一座清净别致的小院落,正中一棵梅树,在这样的仲春季节里,一树碧绿的叶,中间藏着绿色的青梅,个别几颗已经泛出了黄色,王药想像着小时候在临安摘梅子,吃得酸倒了牙,又拿来浸酒,拿来糖腌,各种吃法,真是恩物,不由觉得口腔里也湿浸浸的。不过很快悚然惊觉,今日最难过的一关还没过呢,怎么有心思想这些?急忙甩一甩头,把这些关于久远思乡之情的碎片甩出脑袋。
仆妇屈了屈膝退了出去,王药自己到了门前,想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指叩了叩门。
「进来。」
父亲的声音苍老而无力,与刚刚有些不同。王药应了一声,打起帘子进到里面。
王泳正在书桌上写字,他两鬓边花白的发刺在王药的眼睛里,眼睛一阵发酸,他不忍说那些无礼的话,低声说:「父亲。」
王泳瞥了瞥他,却也没有下午时的疾言厉色,他搁下笔,坐在一边的圈椅上,问道:「晚饭吃了没?」
王药点了头,王泳才又说:「你也坐吧。」
「父亲面前,哪有儿子的座位!」王药躬了躬身,仍然站在那儿。
王泳抬眼凝视着儿子,好一会儿说:「那么,到我身边来。」八年未见,当父亲的终于洗脱疾言厉色,呈现出他耳顺之年的那种老态。王药跪在他面前,只敢平视着父亲的前襟,宽鬆的靛青道袍,细细看衣襟的包边已经磨毛了。王药心里一阵酸楚,恰又听见王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三郎的事,还多亏你。」
「亲兄弟,儿子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也是机缘巧合,夏国国主不想再打了,停战之后,多少人保全了性命。」王药说,「儿子虽然担了叛国贰臣的名声,但是能够多保住几个活生生的人,纵白担了这样的恶名,也不觉得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