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种紧张撕裂的气氛,顿时被一扫而空。大家都忙着讨论项目制施行,权责划分的问题,至于什么心学盲目抬高皇权,背离圣贤之语,本来就是为了夺权夺财找出的藉口,现在需求既然已经在一定意义上满足了,谁还有空管这个?
这一套组合拳,将以杨慎为代表的坚持道统的清流人士彻底打蒙了。杨慎在万般无奈之下,又去联络翰林院的同僚。可就连最耿直的董祀都回绝了他,他道:「皇爷或许有私心,可含章的确是为了公义。这些利国利民的项目一旦实行,乃是惠及臣民的仁政。」
杨慎苦口婆心道:「可你想过没有,权柄无所制约,必定引起乱象,如今能以这般大手笔来施仁义,将来也能以这无上权威来施暴政。既然天子一心以天下为家,那为何不能以祖宗家法和圣贤之言自律呢?」
「再者,仅是援助新大洲,打退佛朗机人,就能获得这般收益吗?」杨慎已疾言遽色,「我华夏乃文明礼仪之邦,亲仁善邻,协和万邦,如与强盗为伍,只怕死后都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董祀听得迟疑:「你是说,朝廷在和佛朗机人合作,可有证据吗?」
杨慎一窒,直接的证据,显然是没有的。海关和军队都是皇权直属,又都是被餵饱了的,谁会傻到自砸饭碗。而他出身巴蜀,在当地又没有人脉。他半晌道:「佛朗机人久未犯边,必由缘由。这一切太顺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我已遣人去查探,一切自可明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派出去的人,连京城都没出,就被截了下来。杨慎苦等数月后,只等到了歌颂大明驰援大洋洲的戏目出炉,响彻四方。明明已是夏天,他却冷汗涔涔。
到头来,他也只能像他的父亲一样,在书房中久久枯坐,外面传来小儿子的笑声。是的,他也终于做爹了。银铃般的声音如阳光一样洒落遍地,杨慎凝神听了许久许久,第二日他就上奏请求外放为官。朱厚照当即就准了。
杨慎出京时,多年同窗好友都来相送,就连久不露面的李越,也来到长亭中。这也是杨廷和被夺职出京后,他们第一次见面。这两个同龄同年的好友,在看到对方时,却感觉无比陌生。
到头来,竟是杨慎先开口。他目露怀念之色:「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他吟诵着诗经中的名篇,目不转睛地看向月池,「或许不是『殊异乎公行』,而是我从头到尾都没看清过你。」
月池也想起当年,她夸讚杨廷和父子乃「蓝田生玉,真不虚也」,可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这两块美玉都被她接连撵出权力的中心。他们看着很痛苦,很难过,那是信念被击溃的悲哀,没人比她更明了这种痛楚。可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心中却无任何波澜。
她只是说:「人都是会变的。变下去,总比一潭死水要好。」
杨慎不置可否:「我会到民间去看着你种下的根生长发芽,再来尝尝所结之果,究竟是苦还是甜。」
「好啊。」月池真心实意道,「要是那时,我已经不在了,你就在祭奠时告诉我吧。」
杨慎一愣,他道:「一言为定。」
伴随着杨廷和、刘健的告老还乡,杨慎等人的主动请辞外放,这场声势浩大的文官反抗之行,终于以失败而告终。
杨玉、刘瑾等人闻讯皆是感慨万千。有皇权为有力支撑,哪怕是根鸡毛,都能用来做令箭。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仅用政策调控,就能将险些撕裂帝国的政治风暴消弭于无形,不得不说是超世之才。
张允道:「人家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来?怪不得皇爷这么多年都,要换做是我……」
杨玉嘲讽道:「想得倒美,凭你也配?」
张允:「……」
眼见他还要争辩,杨玉摆摆手道:「少得意忘形了,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张允有些紧张:「怎么说?」
杨玉压低声音:「别忘了,大洋洲的事……」与佛朗机人通商,总感觉是与虎谋皮,不得长久。
张允却很是坦然:「这有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他看向摩诃园的方向:「一个不行,不还有另一个补上吗?要是他们俩都不成,那咱们不是更没能为了。」
杨玉的忧心稍解:「说得也是。就盼爷能早点拿出对策来了。」
摩诃园中,朱厚照正在苦思冥想。空旷的殿堂内,上百个宝石烛台上的巨烛正在熊熊燃烧,照得此地如同白昼。朱厚照独自坐在摇椅上,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幅宏伟的世界地图。这副地图,比太祖时期的《大明混一图》更加清晰广阔,东起美洲,西达非洲,南括大洋,北至沙俄,各国的疆域、山脉、河流,乃至风土人情、自然资源等皆一目了然。
月池进殿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灯火辉煌中,世界在他的脚下。她亦缓步向前,绿裙如烟,曳地生姿。朱厚照听出了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正看见她在星星火光中,跨越世界向他走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月池反手握住他的手,一开口就破坏了所有的气氛:「怎么,愁得连觉都睡不着了?」
朱厚照:「……」
「有什么可愁的。」月池看着眼前的地图,声音轻柔地如梦一般,「他们不会发现的,没有清晰的海图,没有最新的旱罗盘,没有庞大的船队,他们连新大陆的边都摸不到。即便发现了一点端倪,谁又敢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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