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慕先笑。
「还好,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这点气度, 我还有。」
齐慕先答。
「再说, 我也不止一次想动手杀你,既然棋差一招, 便没什么可跳脚的。」
言罢,齐慕先又抬头看向天花板,大理寺狱的墙角,蛛网结了一重又一重,蒙了层灰。
他又说:「其实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人能来陪我打发时间,也不错。比起那些庸人,我宁愿与你这样有些聪明的后生聊。」
确实,眼下樑城人人都对齐慕先避之不及,除了谢知秋,恐怕也没有人敢来看他了。
谢知秋开门将食盒放下,揭开盖子,里面是几盘简单的家常小菜。
谢知秋道:「我听闻你喜欢吃鱼香茄子,在酒楼找人帮你炒了一盘。另外还有些小菜。」
齐慕先见了,也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谢知秋问:「可还合你的口味?」
齐慕先道:「鱼香茄子还算可以,但别的菜不够辣,差了点火候。」
「我去给你弄点辣酱来?」
「不用了。」
齐慕先笑笑。
「梁城这儿的辣子,再怎么烧,也不是我家乡的味道。况且儿时喜爱的口味,如今就算回了家乡,也未必有了。」
但就算如此说,齐慕先还是一筷子一筷子慢慢吃着,似在品味。
齐慕先道:「现在外头,乱成一团吧?」
谢知秋颔首。
她说:「过去与你交好的人几乎都被查办贬谪,另外,史守成等礼部官员将你以往的所有着作都批作伪学,大肆评骂,要求国子监、太学的学子一概不准再读,若有涉及,严重者甚至会被归为齐党,革除功名。」
稍作停顿。
谢知秋说:「其实我倒觉得,你的有些书,的确有可读之处,就这样毁了,未免可惜。」
齐慕先倒颇为淡然:「不奇怪,世上没什么新鲜事,这种我也干过,没他们那么张扬而已。」
他又问:「我院中那些松柏盆栽呢?你们如何处理了?」
谢知秋回答:「有些送进了皇宫,有几盆可能没那么值钱,流落出来,被人泄愤砸掉了。」
齐慕先嘆了一声:「可惜,暴殄天物。」
话完,他边摇头,边又配着米饭吃了口菜,唏嘘不已。
待齐慕先吃完,谢知秋收拾着碗筷。
倏然,谢知秋问:「同平章事大人,你走到今日,可有后悔吗?」
「还好吧。」
齐慕先平静地答道。
「这么多年,不该干的事干得多了,其实我早就在想,我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现在这天是来了,比起我最期望的结果,肯定是要差一点,但它比起我最坏的打算,已经来得晚得多了。」
谢知秋沉默。
齐慕先问她:「说起来,你的处境又如何?你虽然救了赵泽,但身份也曝光了,只怕比起我,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谢知秋并未否认,只道:「的确争议不少。」
齐慕先嘆了一声:「世上俗人太多。」
就此无言。
二人斗了数年,积怨极深,两看相厌,话至此处,便没什么再可聊的。
谢知秋来给齐慕先送了顿饭,已称得上仁至义尽。
她收拾好餐具,提上食盒打算离开。
这时,却听齐慕先在她背后道:「谢知秋,我走了以后,你面对的对手未必会更简单。
「他们大概都比我蠢,但不一定更容易对付。
「不自谦地说,我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若对我有用,我是知道如何才能双赢的。但是这世上,大有一批毫无远见的蠢人,哪怕没有任何好处,哪怕明知会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也要不择手段地将看不顺眼的人拖到阴沟里。
「还有许多人,即使对你本人没有任何了解,只要有风一吹,就敢信个十成、妄加猜测。这一些人,他们可以将你高高地捧起来,亦可以将你狠狠踩进泥里。你合他们心意时,他们将你吹得上天入地,但哪天你若是不合这些心意了,则会遭到变本加厉的苛刻对待。
「你若是被一时荣光迷了眼,日后说不定会吃大苦头。」
谢知秋微微侧头,齐慕先能看到她半张清冷的侧颜。
谢知秋道:「我知道,多谢同平章事大人指教。」
从大理寺狱出来,谢望麟正焦虑地在外面等待。
他不安地搓着手,直到见谢知秋出来,才鬆了口气,急忙上前道:「话说完了?」
谢知秋颔首。
谢望麟对谢知秋要来见齐相这事,其实很不赞成。
他说:「现在形势动盪,且不说齐慕先会不会鱼死网破对你不利,光是他这个人就很敏感,能不见还是不见得好。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干这么危险的事,爹很担心的。」
谢知秋道:「他家中无人,除了我,不会再有谁给他送别了。不过是最后一程,送一送他又何妨。」
谢望麟还是胆战心惊,但这个女儿,连参知政事都当过,他已经有些不敢教了,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
从大理寺狱往马车走时,谢知秋看到不远处有个无人的高台,她指了指道:「父亲可愿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