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嘉翊坐直了身子,没吭声,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看着还有些可怜,时忧被他圈住的那隻手动了动,挠了挠他的掌心,算是安慰。
「吃完一起去兜风。」他终于移回眼,见好就收地提出条件。
时忧当然没理由拒绝,中了他的套,「好。」
计划成功,少年清冷眉眼染上笑意。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聊天,很快让周围人感到不满。
醉得不成样子的蒋纠磕磕绊绊道:「那、那边俩,说什么小秘密呢!咱们王老师讲大事都不听?」
也难为他了,喝醉了也不忘把「仔仔」的称呼换成「王老师」,那叫得是一个恭恭敬敬。
而所谓的「讲大事」,也不过是听喝醉了的王胜仔以过来人的身份讲述生活的不容易,以及劝诫大家好好学习。
中年男人在饭局上总有这种习惯,酒过三巡,什么话都能往外倒,王胜仔能在三尺讲台侃侃而谈,喝醉了上了酒桌也不例外。
「下半年就高三了,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怎么想的,还不肯放下手里的游戏、漫画……现在不吃学习的苦,长大就要吃生活的苦!」
王胜仔意有所指地绕了一圈,走到窗户边。大刀阔斧地推开,指了指外面视野开阔的风景。
嘉陵江和长江汇聚的地方界限分明,一边清澈,一边略黄,蜿蜒曲折的汇合处像是火锅里鸳鸯汤的分隔板。
码头上人来人往,还有不少搬运工挑着担子辛勤劳作。
「往下看看,这座城市有多少平凡辛苦的奋斗者,」王胜仔手背在身后,模样老成,「你们现在十七八岁,都还是娇嫩的花朵,被保护在温室和象牙塔,接触的社会还是太少了,对外面的环境不了解。」
「这些人你们不晓得吧?这些都是山城棒棒军,八九十年代建设城市的主体!」他说着,意味深长地停顿,「老师我小时候啊,家庭条件就不好。我父亲……从前就是山城棒棒军的一员,带着一根棒子走街串巷,遇到活就揽,遇到事就干,那时候交通不发达,肩挑背磨是最朴实原始的运输方式。」
「好在我从小苦读,也算是出人头地,当上了光荣的人民教师。和其他班主任比,我平时做得可能的确差了点,但该说的我还是会说,学习这件事,必须放在你们的第一位!」
蒋纠意识混沌,似懂非懂,听完摸了摸鼻子,「我感觉在码头上当个脚夫也挺好的啊,还能锻炼身体呢。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长大以后……」
「有什么好!」王胜仔嗤笑一声,「说的残酷点,楼下搬运工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来这儿商场里消遣一回!」
蒋纠弱弱反驳:「那你和我们讲什么多干嘛……」
平静的氛围中,穆嘉翊突然出声,「老王的意思是,不同时代的人有不同时代的使命。」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走到了窗边,身姿舒展地靠着墙往下望,「我们这一代的人,已经没必要像棒棒军一样用肩膀辛劳建设,但应该赓续所谓『棒棒精神』,沿用在学习上,钻研知识,学习文化,报效我们立足的这片土地、生我们养我们的民族。」
如今的渝城何其繁华壮丽,在伟大与辉煌背后,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用一根棒子撑起整个时代的劳动人民,已经成为整个大环境在逐渐式微的群体。
但他们肩负了人文精神却仍然影响着整个城市。
王胜仔在艰苦中被拉扯长大,渝城发展迅速,一切物是人非,他却忘不了从小见证的踏实、肯干、能吃苦的「棒棒精神」。
他是老师,他认为自己有责任把这样的使命传递给新兴时代的孩子们。
这些穆嘉翊说得都没错。
在他用疏冷平淡的嗓音娓娓道来时,时忧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酒足饭饱,温暖的包间里残留着复杂又靡乱的香气,他的瞳孔中却是清明与冷静,姿态舒展閒适。
少年隐匿在窗边的一片亮光里,如雪松一般屹然挺立,
王胜仔摸着下巴笑,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唏嘘着感慨,「你这小子……楞个晓得这么多?」
穆嘉翊侧身转回来,语气很是稀鬆平常,「之前来朝天门航拍的时候,顺带拍了一段人文影片。」
郁风林却有意帮他把没说完的话给补上,轻笑,「也顺带在城市映像比赛中拿了个奖。」
「……」穆嘉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似不满好友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显得他很不低调。
包间里的视线聚集在穆嘉翊身上,易驰生有一瞬的不快,不满道:「拍摄底层人民的纪实作品又怎样,还不是在CBD享受火锅、奢侈度日的消费者……」
莫名其妙被标榜为与劳动者对立的资本家,穆嘉翊有些无辜,「弟弟,你要针对我拜託先查查资料。」
「别叫我弟弟!」易驰生现在听着这两个字就犯怵,更何况还是从穆嘉翊口中听到。
穆嘉翊不顾他,接着解释,「火锅起源于渝城码头的工人中,原先就是价格低廉、经济实惠的民间美食,后来才发展成这样的。你用『奢侈』两个字来形容我,是不是太冤枉了。」
「……」被他见招拆招,易驰生面色铁青,半句话也说不出一个。
「我靠,我在渝城过了十七年,竟然第一次听说!」蒋纠一副涨知识的模样,双眼放光,又起了一个主意,「这样吧,那我不当搬运工了,以后开个火锅店,就开在朝天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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