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善恶,没有意识,如同蜉蝣一样在天地间聚散。
不论是草木,是妖物,亦或是人,所有生灵都喜欢待在野灵聚集的地方——因为野灵以污秽为食,它们就像看不见的河流,将世间一切的厄运、疫病、躁怒……全部濯洗净化。
然而野灵又异常脆弱,一旦置身于污浊侵染过于严重的地方,它们会在剎那间消失殆尽。
人们相信虔诚和善意的祈祷,可以吸引野灵靠近,在洛水中放花灯的习俗也由此而来。
「真美啊。」
冯嫣站在桥上低声喃喃,她望着桥下从上游缓缓靠近的点点火光,一时有些恍惚。
原来夏灯节是这样的……
整座桥上都挤满了缓缓通行的百姓,拥挤之中的夏夜更热了,但冯嫣却感到由衷的自由和欢愉。
她放肆地流汗,在人群中与魏行贞一同随波逐流地向前。
「阿嫣小心。」魏行贞紧紧抓着冯嫣的手臂,将她稍稍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千万……不要走散了。」
拥挤的人潮中,魏行贞挡住了身后与身旁的推搡。
在这样的地方,一旦与冯嫣失散,后果不堪设想。
「走散了又怎么样,」冯嫣淡淡道,「你再来找我不就好了?」
「不要任性,」魏行贞的手握得更紧了,「那太危险了——」
魏行贞话音未落,冯嫣已经靠近到身前。
「……看来,魏大人不仅知道我的喜恶,也完全清楚我的弱点,是不是?」
魏行贞稍怔了片刻,颦眉道,「……这里不是说这个的地方。」
冯嫣笑起来,「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有你在,我就不会受人群影响?」
魏行贞表情微凝,「我——」
「所以你前天晚上的那句话,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对不对?」
灯火下,冯嫣的表情像是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
「这种事,连我父亲母亲都是不知的……你到底是谁,又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冯嫣仰着头,右手伸向魏行贞的后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纤纤玉指最终停在了他的后方心口。
「想清楚,再回答。」
魏行贞任由她如此,完全没有挣扎。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而喧闹,没有人看向他们这边。
两人像一对普通的恋人,毫不起眼地站在人群的边沿。
冯嫣感觉魏行贞似乎轻轻嘆了口气。
「是故意说给你听的……」魏行贞闭上了眼睛,在冯嫣耳边答道,「但不是谎话。」
冯嫣轻声开口,「明堂失火的事,与你有关?」
「没有。」
「但你知道详情?」
「……知道一点。」
冯嫣轻笑了一声。
魏行贞顿了顿,「阿嫣若想取我性命,或是将这些猜疑告知旁人——」
「不,」冯嫣忽然鬆了手,「我不想,吓吓你罢了。」
魏行贞不解,他在原地,目光疑惑地望着冯嫣。
「说起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魏大人为什么要坚持在夏至拂晓来迎亲,」冯嫣轻声道,「今天我突然有了一个答案,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什么?」
「那隻树妖既然是衝着我来的,那么我什么时候离开冯府,她就会什么时候来袭击我。」冯嫣轻声细语,「倘若我在昨日黄昏出嫁,那树妖袭街与伶人纵火的事,就会直接牵连到我,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冯家。
「是无心插柳也好,是煞费苦心也罢,总归魏大人为我化解了一场灾祸……」冯嫣笑道,「所以,我暂时不会恩将仇报。」
魏行贞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冯嫣眼中的笑意又浮起几分狡黠,「但魏大人也要明白,在我眼皮底下做这些小动作……是很危险的。」
魏行贞望着冯嫣,「……阿嫣也觉得,我是会用妖法的恶人么?」
「无所谓啊。」
冯嫣微微侧目,乍起的晚风吹起她的长髮。
「你是恶人,是妖,是什么都好,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
……
「殷大人没看错,」冯易殊高声道,「那确实是魏行贞和我阿姐!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搂搂抱抱……魏行贞简直不知廉耻!」
玉烛楼上,冯易殊与殷时韫两人站在高处的长廊灯下望着这一幕。
殷时韫霎时变了脸色,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便从五层的高台上向着冯嫣的方向纵身跃下——
今晚洛水边人这么多,魏行贞疯了吗,竟然带着冯嫣到这里来!
高处的风声伴着「有人跳楼啊!!!」的惊叫在冯易殊耳边响起,他回头呵了一声,「不要大惊小怪!」,然后就紧跟着殷时韫从高处翻栏而下。
同一楼的其他百姓齐声惊嘆,然后纷纷聚拢过来,人们站在方才殷时韫和冯易殊站立的地方往下看去。
「这么高就直接跳下去了啊……」
「哎我好像认识!这两位应该是司天台和平妖署的大人……」
「哇!难怪会飞!」
殷时韫轻缓地落在离冯嫣大约六七步的石桥雕栏上,这里人实在太多,他一时找不到地方落脚——但周遭的百姓旋即向他这里望了过来,人们本能地退开,魏行贞和冯嫣就像两块礁石,随着人潮的退去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