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让人感到近乎疼痛的剧烈苦涩,瞬间弥散在他的整个口腔。
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汤药的厉害,捂着心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吕清竹慌忙绕去杜嘲风的床边查看,「天师,你没事吧?」
杜嘲风丢下书,满世界找水喝,忽然看见纪然手边桌上的盘子里放着几块淡黄色的麦芽糖,他像是身上着火的人看见了水塘,当即一把抓起塞进口中咀嚼。
「哎住手!那是给纪大人准备的!!」
吕清竹一把揪住杜嘲风的手,然而已经迟了,杜嘲风手里连一点糖渣都没剩下。
「天师你在干什么!!」
一旁纪然全程冷眼旁观着上蹿下跳的杜嘲风,发出一声不屑一顾的哼笑,「……小孩子才爱吃糖呢。」
在咽了糖,又灌下好几杯凉白开以后,杜嘲风总算觉得嘴巴里的苦涩降到了能够容忍的地步。
「天师!」吕清竹有些恼火地瞪着杜嘲风,「你把糖全吃了,一会儿纪大人吃什么?」
「哼,」纪然闭着眼睛,一脸平静,「这药就算苦了吗,天师真是没吃过什么苦头啊。」
杜嘲风虚弱地揉着心口,再次回到病床上躺平。
他长嘆一声,有气无力地把被子拉到胸口,对吕清竹道,「吕大夫你看,纪大人一看就是成熟的大人了,他不用吃糖,再说了,以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吃他两颗糖他不会在意的……」
纪然的床上突然传来一阵吱呀声,刚才还一直平躺的纪然嫌弃地看了过来,「你在那里乱说什么!」
杜嘲风转过头望着纪然,脸色变得悲悽而沉重。
纪然怔了一下,「你又干什么……」
只见杜嘲风捂着心口,一边泫然欲泣,一边低声开口,「『……他是,我的恩师』。」
纪然的手脚一时僵硬,脸唰一下涨红了。
「恩师啊,恩师啊,啧啧啧,啧啧啧……」杜嘲风摇了摇头,「我还一声师父都没听你喊过,原来你心里是认我的吗?」
片刻的沉默过后,纪然手脚并用地开始在床上扑腾起来,挣扎着想要下床打人,「你……你给我——」
一旁吕清竹忍无可忍,她一巴掌打在一旁的木桌上。
「你们两个都老实一点!不要再——胡闹了!」
……
夜更深了一些,吕清竹给杜嘲风换完了药,又特意检查了一遍病房的边边角角,确认一切无虞之后才合上门离开。
屋子里熄了灯,纪然脑海里全都是前些日子里遭遇的那隻妖怪,想到有如此可怖的对手潜藏在暗处,他不禁忧心忡忡。
杜嘲风听见纪然那边不断传来轻微的嘆息。
「睡不着啊?」他翻身望着纪然那边,「年纪轻轻,天到晚唉声嘆息的。」
「想事情。」纪然没好气地回答。
「想啥。」
「不用你管。」
杜嘲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纪然突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拿手砸床,「我没想别的!!我就是在想下午李森过来和我说这几天在城里城外都没有殉灵人消息的事!!」
杜嘲风笑了一声,「我说你想什么了,你这么激动……不过呢,我下午遛弯的时候,看见明早的探望名单上有冯易殊,你要还有什么想问的,刚好也可以问问。」
纪然翻过身去,「我没什么想问的。」
「嗯?」杜嘲风调了调脑袋下枕头,「你难道不想知道平妖署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进展吗。」
纪然顿时噎住。
他哼了一声,不再接话。
杜嘲风慢条斯理道,「那个长角怪的模样和特征,我昨天就已经传信下山了,洛阳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戒备——不过说真的,凭那个妖怪的实力,很难说城中的戒备到底有什么用处。」
纪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老实说,这也是他第一次遇上实力差距如此悬殊的对手。
那隻怪物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仿佛一堵往上无限高,往下无限深,左右无限远的城墙,仅仅是对峙就让人感到一阵无可逃脱的压迫。
他无法想像当下一次再遭遇这样的对手,如果对方不主动停手,自己有什么办法能够战胜对方。
病房的门在这时突然又「吱悠」一声推开了。
「吕大夫吗,怎么又回来了?」杜嘲风问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木门再一次合上的声音。
门与床只见的格挡屏风之后,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再次现身。
杜嘲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夹谷衡像先前一样拉过一张椅子,面无表情地坐在了杜嘲风得床头。
他摘下斗笠,随手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
「几日不见了,杜天师,」他望着杜嘲风,「你还好吗?」
第九十八章 怪物的哲思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下来。
杜嘲风撑着床,慢慢坐起了身。
忽地一隻杯子从纪然的方向飞来,向着夹谷衡的眼睛砸去。夹谷衡从容地探出一根手指,那杯子就像指尖的陀螺一样听话地在他指背上旋转。
他抬手将手指靠向近旁的床头柜,让杯子转上桌面,然后看了纪然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刻,纪然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杀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