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然握住小七的手。
「别担心,他没有垮。」纪然轻声道,「他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
城北的城楼上,昏暗的灯笼微光中,陈恆大步流星地在过道的屋檐下巡视,在他身后,冯易殊面色焦急,「大人,到底我怎么做你才肯帮我?」
「别再这儿胡搅蛮缠了!」陈恆停下脚步,沉着脸呵斥道,「你知道洛阳城中现在有多少百姓吗?就算去掉所有先前在血雨巨树中罹难的人,剩下的百姓也有四五十万之巨!这么多的人,你说撤就撤?」
「但是——」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外头!这么大的雨,人沾上就是死,现在靠着城中已有的布防和四面城墙,我们尚且有守城的凭依,百姓也有遮身避难之所,离了洛阳,你让百姓靠什么避雨?我们又靠什么抵挡这些随时准备靠近的妖邪?」
说到这里,陈恆敏锐地看向远处,厉呵一声,「放箭!」
三千箭矢如烟火升空,将远处聚拢的妖雾驱散。
「可雨总会停啊!」冯易殊争辩道,「上一次的血雨一共就下了四天——」
「够了五郎!我不可能帮你到御前去传这样的话,」陈恆沉声道,「我也明白告诉你,这种不负责任置全城百姓性命于不顾,只想着自己逃出生天的事,就算是圣上下令,我也不会听从!」
冯易殊的手捏成了拳头。
如果不是魏行贞和阿姐此刻都在宫中,杜嘲风又不知所踪……他也不会来找陈恆帮忙了。
但如今看来……
陈恆感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杀气,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冯易殊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陈恆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站稳——他万万没想到,昔日这个最令他得意放心的后生,会对他动起手来。
「你干什么——」陈恆捂住眼,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冯易殊已经红着眼睛冲了上来,接着这股衝力,他一把将陈恆撞倒在地,按在地上饱以老拳。
第七十五章 闯宫
混乱中,几人慌忙衝上前将冯易殊和陈恆拉开,劝告、阻止和叫骂的声音混在一起,让寂静的城楼突然变得喧嚣。
「都鬆手!鬆开他!」陈恆怒极,「冯易殊,老子这么多年是白教你了!你有本事就再往这儿打!」
陈恆说着,拳头往自己心口砸了两下。
「我今天命豁在这儿,我不管是谁跟你讲的这些不切实际的胡话——除非你现在把我打死在这儿,否则永远不要想从我这儿找路子进宫!」
冯易殊脸色狰狞,他沉着脸望着陈恆,呼吸一点一点冷却,而后一边往后退一边点头,双手在腰间解开一条短绳——那上头繫着他日常出入平妖署的令牌。
陈恆冷声道,「今天你要是把这块牌子摘了,往后就再也不要想——」
话音未落,冯易殊的令牌已经被他自己重重地砸在地上。
四下鸦雀无声。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劝和的神色,「五爷,您这又是……」
冯易殊没有理会,他迅速转身,一把抄起自己的蓑衣斗笠,往城楼下楼的台阶跑去。
对着冯易殊的背影,陈恆当场气得破口大骂,平妖署的其他几人连忙上前试图劝慰,陈恆一把推开所有人,让他们赶紧各归各位,不要在这里耽误事情。
屋檐外雨声如注,陈恆继续在孤灯中盯梢着远处的妖雾。
过了一会儿,陈恆的怒火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摸了摸自己方才被冯易殊一拳打中的颧骨,感到一阵疼痛。
陈恆心下骂骂咧咧,侧目一看,不远处冯易殊的令牌还丢在地上。
他冷眼看了它一会儿,还是慢慢走到令牌旁边俯身将牌子捡起,用衣袖摸了摸上头沾的灰。
「不知好歹的东西……」他一边咕哝着,一边伸手去捞自己腰间的短绳,打算先将这牌子收着。
然而这一伸手,陈恆很快发现自己腰侧空空荡荡。
陈恆一怔,一低头——他腰侧哪里还挂了什么短绳?原本用来系令牌的衣带上,此刻什么也没剩下。
陈恆终于反应过来。
「妈的!好小子!」陈恆一声暴呵,「来人!去把冯易殊给我抓回来!」
……
巨榕完全改变了洛阳的地表,在雨夜前行的冯易殊经常搞不清自己究竟是走到了哪里。
但这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少影响,因为他的目的地是皇宫。
不论此刻他身在洛阳的何处,只要攀上近旁的榕树,就能看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太初宫。
身后就在这时传来哨声,在暗夜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那是平妖署改良的哨语,最适合在这样的雨夜传递信息。
冯易殊隐于榕树的枝桠间,很快从短促的哨声中明白,自己先前的一点小伎俩已经暴露。
在他脚下,有三两人已经从树的根系中钻出——他们是平妖署分散在洛阳各处的成员,在听见远处的指令后,按照既有的顺序,依次向宫廷方向传递消息。
在其中一人觉察到近旁动静、抬头查看前,冯易殊已经绕去了树枝的另一侧。
在哨声中,冯易殊咬紧了牙关。
不论如何,他今日都要将从阿予那里听到的事情捅上去。
即便现在已经被发现了,那也不意味着他就没有了机会——只要能抢在最后一批平妖署成员向宫门守卫通报消息前进宫,那一切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