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万般熟悉。
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对他卑躬屈膝,那些曾经对他呼来喝去的人,对他俯首称臣。
夏玉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心里不禁重燃起了希望——难道先前传到东宫的消息是错的,那个狄女不是太子殿下的姬妾,当真是九王爷与梁人勾连的证据?
「我……咳咳……」他一时激动,硬撑着起身。
宫人们循声望过来,各个面露惊恐。
「公子可是不舒服?」
「公子快躺下!」
昔日对夏玉又大又骂的宫人,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夏玉飘飘然起来,全然忘了身上的伤是如何得来,只觉得搭上了东宫这条线,日后必定衣食无忧。
他情不自禁地摸起自己的脸。
原来和夏朝生有三分相似,会对他心生怜惜的,不是九王爷,而是太子殿下!
夏玉暗暗懊悔,当初为何要听信太子亲随的蛊惑,妄想在王府中立足。
明明太子殿下才是最好的人选!
夏玉孤芳自赏时,没注意到宫人们面露嫌恶,虽在榻前极尽所能地服侍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恭敬。
太子因为污衊九王爷而禁足,夏玉「功不可没」,宫人们拼了命地照顾他,不过是为了穆如期的那句「如果他死了,你们跟着陪葬」罢了。
谁愿意为一个相貌丑陋,身形佝偻的陌生人赔上性命呢?
「你说,我和九王妃……像不像?」夏玉沉浸在美梦中,拽住离榻最近的宫人的衣袖,狂热又兴奋地捧着脸颊。
宫人手里端着热滚滚的汤药,被他这么一拽,手背上立时被溅出的药汁烫出两个水泡。
她咬牙甩开夏玉的手,望着那张狰狞可怖,蜡黄失血的脸,极尽嘲讽道:「像,像极了……你和九王妃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若夏玉清醒些,必然能听出宫人语气里的揶揄。
可惜,他此时此刻被「像」字所困,连铜镜都不看,捧着脸,神经质地笑。
像就对了。
只要像,他就是镇国侯府未被承认的庶子,他就可以借太子殿下之手一步登天,将那个从不拿正眼看人的小侯爷拖下地狱。
「来人,我要见太子殿下。」夏玉越想越兴奋,竟直接端起了主子的架子,「为我更衣!」
宫人们对视一眼,顾及穆如期的威胁,各个紧绷着脸凑到榻前,敷衍着照顾夏玉。
「给我找身绛色的衣服。」夏玉目光闪烁,「动作快点,听到没有?」
宫人忍着一肚子火气跑出门,逢人就说夏玉疯了:「他说自己和镇国侯府的小侯爷长得像,还要穿绛色的衣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听见她所言的宫人皆大笑出声。
夏朝生未嫁入王府前,时常来东宫之中走动,这些人都或远或近地瞧过他的面容。
「怕是真的得了失心疯,九王妃天人之姿,哪里和他长得像?」
「若他俩都算是相像,我或许和宫中……也像呢!」
「你可真是不要命了,这话都敢说!」
「呸呸,我说了胡话,你可要当没听见啊!」
…………
宫人在笑闹声里,皱着鼻子从刚浣洗好的衣服里挑了件绛色的罩衫,转身就走。
坐在井边浣洗衣服的宫女连忙叫道:「哎呀,姐姐,那罩衫已经破啦,穿不得!」
却不想,宫人闻言,将罩衫抓得更紧:「就是要破的……他配穿好的吗?」
她兀自「呸」了一声。
古有东施效颦,今有夏玉效夏朝生,真是既可笑又可悲。
宫人一路想着,回到夏玉面前,将破了角的罩衫呈上去。
「还愣着做什么!」夏玉的眼睛染上了罩衫的血红色,压根没瞧见被宫女刻意攥在手心里,稍有破损的衣角,他急不可耐地抬手,「快帮我换上。」
宫女们私下里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去提醒夏玉罩衫上有洞,也不提屏风后有铜镜之事。她们替夏玉披上罩衫,然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我是夏朝生……我是夏朝生!」夏玉陶醉地抚摸着衣摆,佝偻着腰,在屋中转圈。
他想起镇国侯府的高墙大院,想起夏朝生纵马穿过街市的身影,最后,想起身边的閒言碎语——
「仔细看,你与小侯爷真有几分相似……」
有时,夏玉端起铜镜,也会想:为什么我不是小侯爷呢?
夏玉心里第无数次响起哀怨地喃喃:我们长得这么像,为什么……
不,我就是镇国侯府的小侯爷!
他眼里迸发出两团疯狂地火焰。
「我是小侯爷……我是小侯爷!」夏玉疯笑着跑出门,在漫天大雪里,不断地拉扯着躲避开自己的宫女,「太子殿下在哪儿?王爷在哪儿?」
他才该是被两位殿下放在心里的人。
夏朝生……夏朝生不配!
宫人们在夏玉的大笑声里,惊叫着四散开来。
「胡闹什么?」身披银甲的金吾卫循声而来,一脚踢倒一个神情慌乱的小太监,「他是疯子,你们也是疯子吗?」
乱鬨鬨的院子瞬间落针可闻。
被踢倒的小太监狼狈地爬起来:「大人,您有所不知,他……他疯得谁都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