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脸上是纯然的笑意:「是啊,我也很喜欢小航!他跟小西一样有悟性,只是他肯定有老师了,而且水平已经相当不错,我不好再说要教他。」
棕发青年想了想,应声道:「不教也可以一起下棋呀,小航很喜欢围棋,他肯定想跟你下棋。」
「真的吗?」老人一怔,更加高兴了,「那可太好了,现在的孩子里难得有棋痴了!」
耳闻到这一切的张一哲顿时急了,鼓起勇气快步跑过去,脱口而出道:「爷爷,我也喜欢围棋,我想跟你——」
小男孩没能说完,被那个年轻人微笑着打断。
「咦,你的鞋子怎么了?」他看到张一哲的鞋子,语气惊讶,「是不小心踩进泥坑里了吗?」
主座上的张云江便也一道看过去,皱了皱眉:「怎么这么脏?」
张一哲只好放弃原来的话,急切地解释道:「这是妈妈买的新鞋,本来很干净的,是因为被——」
他知道爷爷是个很讲究礼仪的人,这会儿肯定有点不高兴,觉得他在别人面前失礼了。
可小男孩的话再次被同一个清澈的声音打断。
「张叔叔,别怪他,小孩子贪玩一点很正常嘛。」
青年的声音温煦明朗,充满着柔和的包容,可望过来的目光却冰凉刺骨,与昳丽眉眼形成极致的反差,有种可怕的压迫感。
张云江看不到他的眼神,张一哲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放弃了任何解释的念头,哆嗦道:「我……我去擦鞋。」
彻底怂了的小男孩转身就跑,老人见状一愣,摇了摇头:「唉,真是小孩子,没礼数!」
他凝视着张一哲背影的神情里,透出了不满和失望,令远处的一群家属面色又白了几分。
郁白的视线扫过这帮人十分难看的脸色,又与餐厅角落里的两个小孩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默契眼神,才心情很好地收回目光。
然后顺手端起就在眼前的杯子,喝掉了里面的酒,暖流入喉,微辛但熨帖。
偷偷使坏的感觉真好。
杯子一空,坐在对面的管家阿伯就递来了刚温好的一壶热酒。
郁白笑着接过,只觉得心情从未这么轻鬆愉悦过。
他现在肯定没有喝醉,因为神智很清醒,也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
就是特别想跟人说话。
所以郁白主动给坐在旁边的老人倒了酒,随口问道:「张叔叔,那条柯基为什么会叫张伟?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袅袅酒香里,张云江听得有些意外,好奇道:「哎?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太像你的风格。」郁白坦诚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会从古诗词里选一些字或者词,来给小狗起名。」
他的语气直白,透出不加掩饰的困惑,眼眸又明亮得那样纯粹,张云江略一思索,便笑起来:「我想了想,如果让我来起名的话,还真会这样。」
「小郁医生,你真敏锐。张伟这个名字不是我起的。」
老人笑着回答道:「而且,它也不是第一任张伟了!」
郁白略感茫然:「不是第一任张伟?」
「是啊,我记得应该是第三隻叫张伟的狗了。」张云江说着,去看旁边的管家阿伯,「阿伯,我没记错吧?」
管家阿伯点点头,确认道:「是第三代啦,这代张伟的模样最可爱!」
两个老人不知想起什么,都笑了,张云江的目光静静地掠过餐桌周围神情各异的子女们。
「我记得,当时是流行给孩子起名叫伟、勇之类的。」老人语气悠远,「那天是我从外面抱回来一隻流浪狗,孩子们立刻兴奋地凑上来,嚷嚷着要给它洗澡,给它起名。」
「不知是谁说要叫张伟,大家一下子笑作一团,我是不太喜欢这样普通的名字,也不会给孩子这么起名,但见他们高兴,就答应了。」
「所以,家里就养了一条叫张伟的流浪狗,后来它生的小狗留下了一条,继续叫做张伟,直到第三代,也还是张伟。」
满头银髮的老人眼中,淌过漫漫岁月洪流,微笑道:「不过,现在时代变啦,他们反倒嫌弃这名字难听了,好几次让我给它重新取名。」
日子不停歇地往前走着,时代变了,曾经天真单纯的孩子也变了。
一旁更加苍老的阿伯则笑着接过话:「哎,今天可不一样,天气变了,他们也变啦,说不定又觉得这名字好呢!」
看似温馨祥和的宴席间,老人们仍对其后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
郁白听出了平淡话语背后淤积的怅然,认真地安慰老人:「张伟这个名字很好。」
他没有再提自己纯属虚构的外公,却悄然想起了离别已久的父亲,因而由衷地说:「张叔叔,你是一个特别好的父亲,真的。」
在这座美丽盛大的庭院里,每个房间都被精心布置,到处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整洁簇新,随时等待孩子回家。
郁郁葱葱的树木间,还守着一条永远叫做张伟的棕毛小狗。
张云江没有应声,他垂着头,微颤的手指端起酒杯,闷头喝下去,才哑声道:「咳,这酒滋味真好!」
总有一些情绪是话语传递不了的。
郁白就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百味杂陈中,陪他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