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为君为臣之道,就在于制衡,皇帝对臣子那点破事心知肚明,臣子对皇帝的想法也日日揣摩,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这么一种微妙的平衡,浑水一般地活下去。
而现在,邵棋把这种平衡打破了。
所以他们也怕,怕她翻到了自己的帐本,怕她把他们阴暗的一面给捅出去。
女皇笑了一笑,正要说话,忽然眼前大片白光闪过,她神色一怔,继而软倒了下去。
「陛下!」
「快叫太医!」
邵棋衝上了台,一把抱住了龙椅上的女皇,神情冷厉:「羽林卫!封锁京城——」
台下的臣子们神情一凛,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就见邵棋立于龙椅前,目光如黑云压境一般沉沉地压下来。
「胆敢犯上作乱者,」她的视线如刀割一般剐过殿中众人,语气冰冷至极,「当场绞杀。」
……
女皇的倒下像是一道无声的号角,把暗处窥伺已久的人全都唤出来了。
天启帝的亲弟弟,当今邵氏皇族辈分最长的湘王,一改往日里的温和好脾气,站在宫城外敲着登闻鼓破口大骂,尖锐言辞直指「昔日储君」「诏狱首恶」——当朝五皇女邵棋。
「挟天子令百官,乱臣贼子,罪不容诛!」
湘王此言一出,京城一片譁然。
文人书生自古以来是最为激愤的群体,当即就写了洋洋洒洒的讨恶书,声讨邵棋是想藉此契机夺权,仁义礼智信,全然不顾。
而被放出宫的臣子们也都暗暗地绷着神经,京城局势瞬息万变,陛下至今昏迷不醒,说不准哪天一觉醒来,就改天换日了啊……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皇宫外闹得人仰马翻,皇宫里却安静极了。
邵棋一日不歇地守在女皇床前,倒真像是个着急尽孝的好女儿,宫外如何吵闹,她都置之不理,哪怕湘王指名道姓地骂,她也毫无回应。
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
而这种现状僵持了约莫三日后,京城外终于有动静了。
鹭洲驻军统领刘其闻率十万大军北上,声称要「清君侧,请一位民心所向的储君站出来主持大局,稳定朝纲。」
而刘其闻,是邵弗的姑母。
邵棋乐了,她以为邵弗至少会找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臣子,装装样子,也避避嫌,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直白,直接让自己的姑母喊着口号往前冲了。
不过……邵弗真有这么蠢吗?
邵棋的目光定在心腹递上来的情报上,悠悠地笑了笑,神色意味不明。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殿下,要不要……」心腹做了一个斩草除根的手势,向她询问要不要让自己人出手解决。
邵棋瞥她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似是而非的困惑。
「这些和我有何干係?」
「我只是一个心急如焚、日夜守在床头、盼望着母亲苏醒的孝女而已,无助且弱小,」邵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语气轻飘飘的,「至于这些博弈算计,当然是要等母皇醒来,让她来为我主持公道了……」
心腹一愣,下意识侧头望过去。
重重迭迭的床帐帷幔之后,天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掉入了一场美梦中。
……
刘其闻一路北上,打到京城门外的时候,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恍惚感。
太顺了,这一路畅通无阻,顺畅得简直不可思议。
她是个多疑的人,下意识要多想一些,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有诈,但是一想起侄女给她送来的信,信上给了她一路指引,还小心叮嘱她要避开其他地方的驻营军。
侄女是个聪明的,刘其闻也就放下心来。
大军北行,到了京城外,兵力悬殊,城门难守,很快就被攻开。
刘其闻一身凛凛银甲驰马而入,穿过宫墙进入到了京城正街。百姓们早就抱头乱窜,回到家中,房门禁闭。
「随我进宫救驾!」
刘其闻拿着红缨枪,气势汹汹,浩浩荡荡的兵马穿过街巷,逐渐行至达官贵族的居地。
前方不远处就是四皇女府,刘其闻脸上的笑意明显多了些。座下马匹的行速更快。
蓦地,她隐隐瞧见了府前站着的身影。
「弗儿!」
驰行愈近,身影的轮廓就越清晰,刘其闻脸上的笑容也就越浓。
经年不见,她对自己这个侄女可是想念得紧。
终于行至身前,待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后,刘其闻的笑脸却骤然僵住了。
——她的侄女正死死盯着她,神色阴沉,仿佛对她的到来既无喜悦,也毫不欢迎。
第213章 废皇太女携天子剑,斩不良臣(24)
天边的夕阳渐垂,落日黄昏,洒在人的脸上,衬得如同迟暮。
蔺书衡放下手中的笔,神情淡漠:「都办妥了?」
「回公子,都办妥了,不过……」下属犹豫着说道,「万一四皇女没有按照我们设想的行事,那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
蔺书衡的眼尾仿佛衔着一层薄薄的雾,斜斜地看过来时,冷而凌冽。
他将案上的纸张拿起,摺迭起来,收入了袖中。
「箭在弦上,她不得不发。」
「即刻召集十六卫,随我入宫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