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连雅为她拉开门,「先进来吧,外面太热了。」
邹芸庭还是沉默颔首,这叫许连雅嗅到一丝异常。
夏玥给端了杯水,邹芸庭只是象征性看了看,再抬眼,只见一双血丝遍布的眸子,闪着难以名状的哀愁。
邹芸庭放下水杯,声音沙哑:「小雅,我有话要跟你说,能借一步说话么?」
许连雅心像被忽然攥紧了一把,扑通扑通没谱地慌了。她勉强稳住心神,说:「我们楼上说。」
夏玥识趣地待到了一旁。
二楼只有一张油漆剥落的办公桌,实在不是会客的好地方。许连雅拉了把椅子给她,邹芸庭和日常之事仿佛有隔阂,反应迟钝。
她一坐下,便拉住许连雅的手,「小雅……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有什么事吧。」
许连雅也在她对面坐下,整个人似乎被她的迟钝传染,连思维也变缓慢了。
「庭姨,是我爸出了什么事了吗?」相对回答者,提问者的压力少了许多,「不然你也不会亲自来找我吧……请你如实告诉我。」
「小雅……」邹芸庭嘴唇发颤,「你爸爸……你爸爸他可能出事了……」
儘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事实砸到脑袋上时,还是有片刻缺氧般的眩晕。
「……『可能』?『可能』是什么意思?」不准确的表达让许连雅不知是生气还是着急抓住一线希望,「出事就是出事,没有出事就是没有出事,没有『可能出事』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
也许她没有注意到,急躁的语气已经让她显得失礼,而邹芸庭也全然不觉般。
「就是『可能』!」简单的话语传达不尽邹芸庭的无奈,「小雅,我们也不确定你爸爸是不是真出事了,只能说按照常理,应该……」
许连雅几乎理解不了「出事」一词的真正含义了,她打断邹芸庭,「庭姨,你只要告诉我,我爸是活着,还是死了?」
邹芸庭眼湿润了,摇头:「不知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掉下山前中了枪,他们后来派人下去找到,找不到……」
也不知用「尸体」还是「人」比较准确。
「半个多月了,他也没有跟我们联繫过……如果他没事,他一定会想办法跟我们联繫的……」
「在哪里?」
邹芸庭说了一个她听也没听过的地名,又补充:「云南那边的。」
「庭姨,如果见不到我爸……我是不愿相信的。」许连雅的声音宛若被掏空力量一般轻,「就好像……就好像他还跟以前一样,只是去了外地,不跟我联繫,用不了多久他肯定又会回来了。」
「是……」邹芸庭不反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邹芸庭她们当初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寻找,然而只找到一包带有雷毅指纹和唾液的中华烟,初步判断是跌下山时半途掉落。
「真的是我爸的吗?」许连雅发现脑袋越来越不好使,「唾液……是怎么回事?」
「中华的……」邹芸庭强调牌子,「是你买给他的吧。」
许连雅啊了一声。
「他平常从来不舍得买这么贵的烟,你买给他的也舍不得抽。」邹芸庭做了一个夹烟的手势,「经常看到他夹出一支咬着,摸出打火机后想想又把烟塞回去。有回我问他怎么总是这样,看着都纠结。他就说,这是我女儿买给我的,我得省着点抽,她赚钱也不容易。」
屋里瞬时安静,许连雅反而随着这份短暂的沉默心慢慢静下来,不是尘埃落定的沉静,而是一片荒芜的寂静。
许连雅没有歇斯底里地说不相信,也没有质问消息为何隔了半月之久,
雷毅不仅是她的父亲,更是他们的同事、战友,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放弃他。
「我知道了。」她像是几乎接受了。
邹芸庭亲自来传达消息,就是怕电话里应对不了她的质疑,如今忽然得到这样的回答,倒叫她的安慰无从释放。
「队里……有什么安排吗?」
邹芸庭说:「一切看家属的意愿。如果家属同意,队里会风风光光地送他走。」
邹芸庭的说辞很官方,也许源自女人的敏感,许连雅感觉到话里别样的情绪,心里也无依据地肯定一个念头:他们派她来传达消息是最合适的。
「怎么送啊……」
嘴角甚至浮现一丝笑,苦涩又空洞。
衣冠冢。
这个词像利剑穿插/进她的身体,她想到另一个人,而另一种痛苦也随之迭加上来。
除了邹芸庭,还有另外一个人可以证明雷毅的生死。
许连雅像捞救命稻草般寻找同伴,仿佛相信的人多了,这也便成了事实。
反之亦然。
她一直把赵晋扬的存在当做他们三人间的秘密,不敢贸然问邹芸庭。
许连雅说:「庭姨,我得找人商量一下。」
得了邹芸庭的应允,许连雅进了观察室的小房间,掩上门。
她拨下赵晋扬的电话。
「快接啊……」
心里催促着,嘴上喃喃出来也不自知。
「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只有单调的女声嘲笑般地回应她。
许连雅重拨,以往她从来不会叨扰对方,原则性地。这会却再顾不及,仿佛转机会在一瞬后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