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以装作看不见这一切,装作这世间只有王侯将相达官贵族,只有西域的狮子猫、耀州的绿釉瓷、岭南的白糖罂,人人过得都百般舒心。
但他们也可以选择看见这些,看见他人的苦难,看见自己的苦难,背负着苦难向前走下去。
「你说李渡能做得比圣人强吗?」一别经年,二人面容比之往昔总是要成熟一些的,钟知微凝望着朱雀大街的光景出神想得远,她这厢还在怔然,身侧那人却发出了毫不稳重的言语来。
还不待钟知微回声,贺臻却先自问自答回了话:「罢了,要是他做得不好,轮不到我们来言,自会有人把他再拉下来。」
贺臻此言一出,钟知微第一反应便是侧首瞥了一眼远处的守卫,这个距离,她能确信,他们二人的对话,他人听不见。
于是她才讚许回声:「你这话糙,但理不糙,还算是有点道理,古今更迭,不外乎如此。」
钟知微的回应,叫贺臻稍显兴奋,他伸了个懒腰,越发口无遮拦起来:「当然有道理了,没准有那么一天,皇帝都不存在了呢。」
钟知微闻声倏忽笑了,她点头道:「那敢情好,没有皇帝的话,那么内侍也别要了吧,还有妓子也不要有,如果人和人之间不分尊卑贵贱,人人都能过得好就好了。」
「我还想要女子也能做官,不单单是在后宫做女官,是也能进入前朝跟你们这些男子堂堂正正站在一道的官。」
贺臻啧了一声,毫不迟疑就否定道:「傻了吧娘子!皇帝都没有了,还分什么后宫前朝的!」
钟知微彻底破功笑出了声:「浮想联翩就此打住吧!真跟你发起梦来了,我们这番话要是叫传出去了,言官们绝对要逼着殿下治我们罪了。」
而她笑着笑着,她眸底璀璨忽又情不自禁,缓缓暗了三分:「不过,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就好了……你说,我们真的能看到那样的景象吗?」
城楼上忽然响起了几道脚步声,他们二人循声望过去,来人拎着鼓槌,乃是来敲报晓城鼓的。
贺臻收回看向旁人的眸光,将视线转回了钟知微身上:「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我们,十有八九是看不到了。但是现在我们多走一步,我们的后人就能少走一步,也许是百年后,也许是千年后,我相信,他们能看到。」
钟知微「唔」了一声,做思索状:「那可不一定,没准不到百年就战乱滋生,大庸不存于世,我们压根就没有后人了。」
她开口问得轻鬆,但话语实则沉重。
本以为贺臻要多思虑一会,却不想他只是耸了耸肩,就继续道:「那更要多走一步了,打仗得死多少人啊。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们不打仗吗?我们毕竟是走在他们前面的人,占了先机总得干点事儿吧!」
「那……要是我们做错了呢?」钟知微话音稍稍迟疑。
贺臻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就走错了呗,谁还能不做错事走错路呢?做错了,那我就叫史官狠狠记我一笔,某某年某某月某某人犯大疏漏,害人不浅,合该遗臭万年,小子们,都给我引以为戒,别再犯喽!」
他这般作态,叫钟知微无言失笑,她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好气道:「照你这么说,倘若你做得对了,还得专门叫史官记下来,叫后来的人给你歌功颂德?」
「哎呦喂!疼!钟娘子你这是要谋杀亲夫了吗?!」钟知微压根就没用力,但贺臻却捂着右肩哀嚎出声。
他只嚎了这一句,因着钟知微看向他的凉凉眸光,他当即收起了嬉皮笑脸,装作正经的模样郑重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无功无过也就算了,如果我辛辛苦苦做出点成果,还不许他们记下来夸我几句了?」
「这你说得不对,记录本身就有意义,即便无功无过,也有被记住的权利。」提到与史有关的话题,钟知微不由自主严肃起来。
「史书只记大人物,但大人物之下,灾年死去的数字,丰年富饶的税收,这其中的人,同样值得被记住,他们也有他们的自我意志,不应该也不会被完全掩埋在时代的灰尘里。」
「是是是,钟娘子说得对,我好像看到了。」贺臻没有否认钟知微所言,他直直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钟知微偏头看向他,不解道:「看到什么?」
二人言谈间,城楼上的鼓声即时奏响了,一声接一声的晨鼓,分外绵长悠远,鼓声不歇,只待将整个上京城的一百零八坊逐一都唤醒。
鼓声阵阵,贺臻不禁放大了声量:「真正的繁华盛世,比现在还要好一万倍的世界。」
钟知微亦随之提声:「那是什么样的?」
四目相对之间,贺臻拖长声线,回得含糊不清:「说不清,但就是好。」
钟知微白他一眼:「那你这和没说又有什么两样?」
「劳心劳力这么久,钟娘子便放过我吧,我现在只想歇一歇,熬了一夜了,我可没有娘子的精力。」贺臻挤到她的身侧,他毫不害臊拽过她的手,边晃边告饶,「待会回家我就得告假,怎么着也得休息个一整天,娘子跟我一起补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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