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者们把红眼睛团团围住。
安澜从熟悉的方言里听到了彼此安慰的声音和悲痛的哭泣。
北方居留鲸又做了两次围追才放弃进攻。
它们好像又从刚才的狂暴状态回归了正常状态,不再想着把敌人赶到海滩上去搁浅,而是三三两两地调头迴转。
最大的那头祖母鲸在游过维多利亚虎鲸群时停了停,眼神从所有家庭成员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安澜身上。
自始至终,它们都没有说什么话。
即使它们说了,也没有ETP鲸能听明白。
是因为袭击者表现得太有侵略性,可能会威胁到幼鲸,还是因为袭击者已经衝撞过狭角虎鲸群,它们在被迫离开后去通风报信,才使得这么多家族集结在这里?
只驱逐一个家族,又有没有一点点头之交的情谊在里面呢?
安澜无法得知答案,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只能像个结巴小虎鲸一样哆哆嗦嗦地用方言表示感谢,尾巴疼得说不出什么流畅的话来。维多利亚也跟着鸣叫了几声,然后是气得发抖的嘉玛,是全身都有耙痕的莱顿,是胸鳍在流血的莉莲,是侧腹疼痛难忍的坎蒂丝。
居留鲸家族并没有对这种感谢做出什么回应,而是在祖母鲸的带领下非常克制地离开,留下一片巨大的空白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安澜忍不住追了几米。
这头祖母鲸已经非常非常老了,可能有九十岁了,除了战斗,它的动作是缓慢而平和的。
当安澜游近时,它用虎鲸那灵活的双眼朝身后看,脑袋边上鼓起了两个代表眼球的小小肿包,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深邃的神秘的东西。
但它并没有停下来。
过了几天,安澜觉得伤口没那么痛了,重新去观察居留鲸家族时,也没有一个参与驱逐的家族表现出不同。
既没有更热情,也没有更冷漠。
它们仿佛完全忘了这场衝突。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81章
维多利亚虎鲸群却对这次衝突无法忘怀。
不仅仅是安澜,就连几头大虎鲸都无法理解战斗是如何发生的,时至今日,想起红眼睛的凶戾,它们都还觉得有点胆寒。
能为全家解惑的只有维多利亚。
60多岁的祖母鲸在一个夜晚把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先是挨个查看了每头虎鲸身上伤势的癒合情况,然后才开始切入正题。
它说出了一个崭新的词彙。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家庭成员听说过这个词,但从外婆随后的解释来看,它可能代表着「偏执狂」、「抑郁」和「创伤后遗症」,或者直接理解成因为种种原因导致的「精神失常「。
换句话说,维多利亚认为那头雌虎鲸有精神问题,它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安澜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听说虎鲸会精神失常,而且事后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因为那天红眼睛雌虎鲸真的表现得很不正常……只是没想到在野外的虎鲸也会这样。
被圈养起来的虎鲸承受着环境带来的压力,久而久之,它们就变得偏执、敏感,而且喜怒不定、难以捉摸。虎鲸伤人事件被记录的只是冰山一角,许多驯鲸者身上伤痕累累,有些还遭到致命袭击。
可生活在野外环境,压力来自哪里呢?
安澜很是疑惑。
外婆于是给她说了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五十多年前。
那会儿维多利亚还是头年轻的雌虎鲸,同外婆、母亲和姐姐生活在一起。
姐姐生育过三次,头胎只活了三个星期就莫名死去,第二胎在两岁时被捕鲸船捉走,第三胎好不容易养到五岁,却在一次玩耍时搁浅。
连续失去孩子使姐姐情绪失常,它开始频繁撞击海岸边的石头,主动接近有螺旋桨的渔船,有时还会衝上沙滩。
这头雌虎鲸最后死于搁浅。
鲸群对此无能为力。
第二个故事不是亲身经历,而是道听途说。
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头疯子虎鲸。
这头疯子虎鲸的背部被螺旋桨打中,脑袋脖子险些被劈成两半,背鳍支离破碎,身上留下了恐怖的疤痕。
它知道自己是不完整的,所以它嫉妒所有完整的个体。
于是猎杀开始了。
虎鲸们发现总有幼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再出现时只剩下变得和疯子虎鲸一模一样的躯壳。而海面上经常漂浮着被拆解的海鸟,身上都被吃空了,只剩下翅膀连着心臟。
维多利亚说到这里时放慢了挤压空气的速度,发出来的声音就显得低沉而诡异,让安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简直是虎鲸版本的「儿童睡前故事」——
「要做个好孩子,如果你不听话,裂头大虎鲸就会在半夜游过来把你抓走吃掉,丢下脑袋。」
坎蒂丝也被吓得不轻。
安澜靠着姐姐,发现她身上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狐疑地前后转动,好像在搜索大虎鲸的踪迹,尾巴都快冻结在水里了。
看孩子们都被唬住了,维多利亚这才慢悠悠地停止鸣叫,把话题重新扯回了红眼睛身上。
由于自然因素也好,由于人类因素也罢,红眼睛肯定是经历过和幼崽相关的悲剧,精神失常,所以对其他鲸群的幼崽产生了强烈的攻击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