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叙着旧事,谈得投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弟子舍附近。
一群孩童少年躲在墙后,探头探脑地向他们张望:好俊的两个大哥哥,怎地从来没见过?
清知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地问:「你还记得你那时候叫我什么吗?」
他眉眼弯弯,答:「记得,叫——」
正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孩童走过来,仰起小脸询问:「你们找谁?」
沈薄欢顿了顿,悠悠回道:「找……故人旧影。」
「?」
她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孩子们,他们都在摇头。
「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清知笑着瞧了沈薄欢一眼,对她说:「没有,就随便看看。」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谁门下的呀?」
清知正纠结着,怕清宵碎璧的大名出来吓到孩子,就听沈薄欢言道:「师从无名。」
「『吴明』?还不知道我们门中有这样一位前辈呢……」
清知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低头,踮起脚对他耳语:「你别逗他们了!」
他眼中闪过微末的笑意,垂首注视着那个孩子:「去玩吧。」
女孩回到了她的朋友们中间,两人朝孩子们挥挥手,便接着循着记忆中的道路走。
多年过去,此地没有一点变化。时光好像从未逝去,只是,人换了一批。
「真好啊,这里还和以前一样。」
听他如此感嘆,清知笑着道:「也才过去十几年,在我们的生命里不过是短暂的一刻罢了。」
沈薄欢却摇头,眼里落了一层如雪的哀愁:「十几年,足以改变太多了。」
「你我都还未变。」
他未应答,忽然顿住脚,偏偏头,视线投向一处角落,那里隐约传来嘤嘤的哭声。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步向那边走去。
只见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小朋友正躲在那儿哭,满脸挂着泪水。沈薄欢走到他面前蹲下,很温柔地和他交流:
「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们,他们都欺负我……说我笨,什么都学不好……」孩子抽抽噎噎地说,边说边用手抹眼睛,眼泪像串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嗒掉下来。
「那你觉得呢,你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他的哭声停了一下:「不是,我入门晚,练的时间比他们少……」
「对啊,那何必要伤心呢?现在未能学好,不代表往后余生都学不好。弱小只是暂时的,只要你自己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强大起来。」
那个小朋友听了这些话,擦擦眼泪,不哭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再抬头,眼睛像在闪光:「谢谢大哥哥,我去练习了!」
话音刚落,脚底抹油一般,麻溜地跑走了。
清知这时从他身后走上来,浅浅笑道:「想起以前了?」
「他与我,还是不同的。」
「他是正规门生,而我,寄人篱下,名不正言不顺。」他缓缓说着,「还好……有你。」
清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你后来表现得也很出色。」
他低头,轻轻念出一句:「有什么用呢?」
之后,沈薄欢便不再言语。
他们来到以前的住处,在门口止步,清知往里面看看:「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了吧?」
「嗯。」
沈薄欢回头,留恋地看了那间小舍一眼,昔年灯烛下,两个对坐夜读的人影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相对大一点的孩子打了个哈欠,略小一点的孩子见到他这样,出声道:「你困了,歇息吧?」
他捧着书卷,摇摇头:「明天先生要检查功课,我再温习一遍。」
小一点的孩子下了地,小脚丫「咚咚咚」敲在地板上,跑去拿了条毯子,披到他身上:「夜深露重,别着凉了!」
「欢,你快去睡,明天又该难受了。」
「嗯!」
他们相互作伴了那么久,从幼小的孩童到青葱的少年。
他在原地驻足片刻,方才转身随他离去。
两人慢慢往回走,走到银杏树下,清知随口提道:「你家里……」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身旁人忽地蹲下,身体蜷缩成一团,透过背后的薄衫依稀能瞧见嶙峋的瘦骨,令见者的心都揪起来。
「怎么了?!」清知紧张地问,伸手想扶他,没拉动,沈薄欢头埋得低低的,看不见神情,也不答话。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过了一会儿,沈薄欢抬起头,面上汗水涟涟:「心疾犯了。」
「你何时有的心疾?」
他脸色苍白,看上去脆弱如纸,答:「有些年头了。」
「现在呢,还难受么?」
「好多了,」他摇摇头,搭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让你担心了。」
「怎么还说这话啊?」肯定又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看他这副模样,清知心疼坏了,「有没有看过医师?」
他抿抿失去血色的唇,并未作答。
清知将他搀回屋子里,立马叫他躺下休息,自己张罗着热水送到床前。儘管沈薄欢再三说不需如此,清知还是执意这么做。
以往都是他照顾自己,这次,他一定要照顾好他。
在这之后,清知暗暗下山找了些对心疾有益的方子和药物,交给沈薄欢,嘱咐他一定要按时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