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银子,有张家,他可以有十个、百个小卫,源源不断。
在他说完之后,连扛尸体的人都更有劲起来。
夜深人静,独自面对着这些尸体,他也觉得心里瘆得慌,以李冉为首的那几个朋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过夜,逃过一劫,让他更觉得孤独。
他又不想一个人呆在画堂里,思索片刻,他决定让小卫陪伴他。
话还没出口,外面忽然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来,在见到张旭樘的时候狠狠鬆了口气:「二爷!鄂州出事了!」
张旭樘心想还有什么事比我断了腿更严重?
「我们的船——两广路送到鄂州纲领所的纲银,被江贼劫了!」
「什么!」张旭樘惊的坐了起来,「哎哟我的腿!」
江贼怎么有胆子劫张家的船,是活的不耐烦了还是疯了?
又或者是吃了「倒张派」的熊心豹子胆?
随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头脑清晰的吩咐小卫:「收拾东西,去鄂州,走官道,今天晚上去湘驿休息。」
张家彻底安静下来。
小卫迅速安排,留下一部分人善后,另外一部分人不用车马,直接把张旭樘连人带榻一起扛走,前往湘城馆驿。
晨风中,张旭樘忍着腿疼,闷不吭声地开始琢磨钢印被劫一事。
头一件就是荆湖北路的帅司何本高。
奉旨剿匪,剿了九年,剿的江贼日益壮大,山头越立越多,气焰越来越嚣张,如今还把这么多的税银劫了,真是可恨。
可何本高是阿爹的学生。
还是得保他,不能寒了其他人的心。
可以先把他撤职,弄到其它不富裕的州府去做做县令,过个几年,再把他拿出来用。
第二件就是丢失税银的两广路。
这两路的知府、知州、帅、漕、宪、仓,恐怕全都要吃挂落。
那是他们张家的根基,又一向富庶,稍微刮上一层地皮,就可以让燕王活动很久。
该怎么罚才能交代此事,又不伤筋动骨,不给倒张派在两广路安插人手的机会?
第三件就是剿匪。
谁来剿匪?
今上必定会限期责令追回,谁来都是件苦差事,但是为了对付江贼,来的人就可以动用荆湖北路的驻军……
也许还要荆湖南路相助。
况且税银追不回来还好,若是追回来,那里面还有张家的银子,虽然是官银,却没有打上官印,若是闹起来总不是件好事。
那就得来他们自己的人,不能把驻军随意让出去。
他想的入神,腿也不疼了,脸也不痒了,脑子想的险些烧起来。
因为这桩烦心事,他的眉眼全都耷拉下去,手也无精打采的垂着,只有那条伤腿搁在小几上,高高翘起。
正心乱如麻之际,他忽然在路边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李冉喝的醉醺醺的,正搂着一颗樟树亲嘴。
「我的心肝儿……」他亲的难舍难分,「你怎么糙的和老树皮一样了……你也摸摸我啊……心肝儿……」
张旭樘啼笑皆非,见他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就吩咐随从:「把他带上,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这几个朋友都活的仙气飘飘,寻常时日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也该送他们回京都给姑母贺寿了。
李冉抱着老树不撒手,护卫得了张旭樘的许可,把他敲晕,扛面口袋似的带上。
一行人到了潭州北城外的馆驿。
潭州富庶,湘驿也建的富丽堂皇,门前蹲着两隻憨态可掬的石狮子。
这石狮子豪不威武,简直得了朱广利的部分灵魂——又憨又傻。
门廊下一左一右挂了两个纸糊的大灯笼,檐角铃铎在风中微鸣。
两个门子脚对着脚,打着地铺酣睡。
张旭樘自己夜不能寐,疼痛难忍,更见不得别人睡的如此香甜,咆哮一声,让小卫把这两条看门狗叫起来。
看门狗们从梦中惊醒,得知是张衙内到此,惊的瞌睡全无,一边打开两道朱漆大门,一边对着张旭樘汪汪的说吉祥话,在得到赏钱之后,恨不能四脚着地,摇起尾巴。
第八十八章 清辉
众人抬着张旭樘进了馆驿,里面庭院深深,厅堂宽阔,有住宿的屋子二十四间,走廊边种植着许多黄白菊花,开的正热闹。
守吏和候人蜂拥而至,嗡嗡的围住了张旭樘。
他们先是把他送入房内,高床软枕的卧着,随后给他煮茶熬粥,最后让张旭樘的马和护卫都宾至如归。
等人都散去,再有半个时辰,就将天光大亮。
张旭樘也睡下了。
一个小子从马厩旁的杂房钻出来,在庭院里跑了两步,看到一隻麻雀落在花从中,便蹑手蹑脚地去捉。
只是他动作依旧是太重,刚走了两三步,就将麻雀惊飞。
他失望的看着鸟儿扑腾翅膀,凌空而走,抬着头仰着脸,一直到麻雀变成的小黑点消失,才垂下头。
这个灰扑扑的小子正是宋清辉。
他穿的衣裳也是黑灰遍布,而且不合身,上衣捉襟见肘,裤子却长了一大截,用绳子扎在脚踝处,鞋子趿拉着,根本提不进去。
和洁净芬芳的宋家大爷判若两人,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傻小子。
没了麻雀,他垂头丧气的蹲在菊花盆景边上,撅着屁股掏蚂蚁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