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门外,停着一驾漆黑的平顶马车,戚梧独站一旁,似乎在期待什么,直到看见闷闷不乐地虞俏俏,慢慢地挪着步子,方才轻轻地嘆了口气。
「殿下呢?」戚梧看着她身后空无一人,忍不住追上前小声轻问。
虞俏俏见是他,轻轻地行了谢礼,可显然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王府守卫森严,要不是他暗中相帮,自己哪里就能这样顺利进去?而今人也见到了,心意也明了,没什么好遗憾的。
顾溪桥抬手撩起车帘的一角,寂静的黑夜里,她娇小的身影越发显得单薄,似乎风吹了就倒,而眼角隐约的泪痕更是让他心头一紧,不由握紧拳头。
他默默垂下车帘,又不起心,抬手回望,却见树影深处,似有人影伫立。
「俏俏,跟我回去。」他低声地唤一句,不等她回话,便收回目光,在车厢内默默等候。
戚梧知道他这是在催促,只是对方名正言顺,而季恆并未有别的指示,他也无理强留,「那你照顾好自己。」
看季恆的意思,是不会搭理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不能分心。接下来每走一步,都是险棋,即便再牵挂,也不能流露半分,以免日后成为要挟的筹码。
虞俏俏看得通透,自己不过机缘巧合,救了对方一命,哪里有赖着不走的理。季恆对自己很好,人不能过分贪心。
她走进车厢,在顾溪桥对面坐下,昏黄的烛火下,他面色平静,更没有多问,「走吧……」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驶离王府,俏俏无数次想回头看一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想到季恆疏远的神情,淡漠的目光,她知道,此生不负相见了。
顾溪桥亦未像从前那般,只要她哭,哪怕没有泪星子,也会贴心地递上绢帕。他眸色藏霜,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像一隻被拎起来的纸人,唇角像干涸龟裂的土地。
沉寂的车厢中,顾溪桥无一句话,俏俏与他更无半点眼神交流,唯有他厚重的呼吸声。
本以为马车会驶往顾宅,哪想半路改了道,在临近码头的客栈旁缓缓停下,俏俏一脸茫然地看看窗外头,又看向他。
「我是来送东西的,」顾溪桥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身后取出小匣,将上头的纸笺递给她,「相识一场,往后余生,各自安好。」
俏俏迟疑着接过,亦她所想的那般,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正是和离书。
「这里是一些碎银和银票,不多,算是我顾溪桥对你的一点补偿,足够你回豫州之后的吃穿用度,」他连同匣子强塞进虞俏俏怀里,「我已经让丁毅安排好,明日一早便可乘船离开上京。希望你能信守承诺,来日不提你与我有过的嫁娶之事,莫误我前程。」
「安乐在客栈等你。」他懒怠同她多说一个字,猛呛几口,在丁毅的搀扶下,换了马车,在寒风中疾驰而去。
若不是从远处传来的隐约犬吠声,俏俏倒觉得这就是一场梦。一场从她离了豫州,来到上京的大梦,
梦里的人,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庞。
她抱紧匣子,往客栈中走去。客栈已经被顾溪桥包下,除了掌柜的,并无旁人。掌柜的见到她,赔了个笑,指指楼上,「姑娘,人在楼上。」
安乐早等得急不可待,听到脚步声,忙跑上前来迎接,扑了扑对方身上的灰尘,又拍拍自己心口,「还好还好,奴婢以为顾溪桥他是骗人的。」
进了屋子,俏俏反手就将门扣上,把箱匣往桌上一摆,眼眶红红的,愣是没有半点反应。
这是她一直盼着的,可如今真和离了,心里反倒空空的,更没有半点喜悦之色。好似短暂拥有过的东西,活生生地被人夺走。
「姑娘,他都跟奴婢说了,」安乐轻轻拍拍她后背,「说起来,到底相识一场,顾溪桥的愚孝奴婢不认,可他的狠绝,奴婢又不得不钦佩,在这件事上,也算得上厚道。」
俏俏听了零星几个字入耳,将箱匣里的银票一股脑儿倒出来,『这里一共多少?算算。』
「姑娘算这个做什么?」安乐也被这沓厚厚的银票吓了一跳,她从前也见过的,还是被顾溪桥的阔气给惊到,眨巴着眼睛不敢相信,「这些都是他给你的?」
俏俏点头又摇头,从前她讨厌铜臭味,哪里想到是个人,终究会为五斗米折腰。不过这钱,她不打算收,她要通通计下,来日一併还给他。
算是借的。
毕竟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京,没有银两,可谓是寸步难行。
『以后,还给他。』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眼下还是需要这笔银两的周转,儘管顾溪桥说了那番话,可在生存面前,尊严似乎就没那么值钱了。
「姑娘,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哪怕捐了扔了也不能给他,顾家家大业大,这些钱对于他们来说怕是九牛一毛,姑娘委屈了自己,怕也只感动了自己。」安乐苦口婆心地劝说,又把银两往匣子里装,活生生憋了一肚子的气。
虞俏俏抓住她的手,『回王府,明日我回豫州了。』
心中的恋恋不舍,没有表露出半分,却一下子把安乐惹哭了,「姑娘,怕你不愿听,可奴婢还是要讲。奴婢不是因为殿下的命令才留在姑娘身边,而是奴婢听起过许多有关虞将军的忠勇事迹。为万世开太平者,他的后人不该孤苦无依,所以哪怕殿下没有开口,奴婢也会选择和姑娘在一起,给姑娘做伴,陪姑娘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