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恋地贴上少年的手,浅色的灰眸映着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像是一汪忧郁的湖泊。
你还能原谅我吗?
你……还会离开我吗?
*
黎承影的生活是灰色的,灰色的叶,灰色的花,灰色的露水,灰色的天空。
可有一天,他从灰色的海洋中捞出了白髮金眸的少年,就像是把他的心连同着从海里捞出,他感受到了那太阳般温暖的金黄。
天边逝去的流星从此有了意义,每一颗星星的尾迹都值得期盼。他在灰色的海洋追逐那颗闪亮的明星,直到那颗星也会因他回头。
海边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每一次离开时的陪行,是他们的默契。
星星主动沉沦了,它坠在他的手心。
他仓皇地接住,可怎样用身体覆盖,都阻止不了灰色的海水涌入。
星星被打湿。
星星在他怀里冰冷。
星星和他一样染上灰色,被套上责任的枷锁。他想把星星还给天空,可星星却没有飞的力气了。
他流着泪,他的泪也是灰色的。他想把那枷锁砍断,可他的泪太柔弱了。
他绝望地把星星抱在怀里,企图用体温暖着它。每一次浪头打来,他都竭力把星星举起。
这是只属于他的星星啊,能否别熄灭……
*
男人茫然地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慢慢地眨了几下,灰眸又恢復到往日的清醒。
窗外的雪势不知何时减小,星星点点地落着,好似水晶球里飘扬的粉末。
黎承影开始了每日必做,将少年僵硬的肌肉按得鬆软,再给少年擦拭身体。他做完这些,出了不少汗,索性去洗了个澡。
卧室门突然被人敲响,守卫道:「黎先生,大王希望您过去一趟。」
黎承影穿好衣服,看着镜子里的人瞬间套上了层生人勿近的盔甲,他应道:「马上就来。」
水下的白色王宫,穆深霆正待在书房,背着手选阅书籍,神情是难得的惬意。
听见外面人的通报,他回过头,眉毛舒朗,温和道:「快进来坐吧。」
黎承影扫了眼喝茶的穆含光,恭敬道:「谢谢王。」
他疾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软得令人能陷进去的设计,可他的脊背却像把尺子般笔直。就像他本人的作风一般,严格到把控髮丝的克制与清明到丧失人性的理智。
穆深霆走下小楼梯,在两个后辈间坐下:「人鱼族的危机得到解决,我心里总算是放下一块大石头。」
他朝年轻的守护者举了举茶:「这次事件,你功不可没。来,我敬你一杯。」
黎承影拦下穆深霆:「不敢当。」他道:「是我的星族朋友出力最多,守住了未来之镜,我只是将未来之镜转交给王子罢了。」
穆深霆看不出喜怒:「我知道你这位朋友。两年前你频繁巡逻的事就有人鱼向我报导,后来鬼市的事含光也跟我说过。他这次受了重伤,人鱼族不会亏待他的。」
黎承影拱手道:「谢谢王。」
他没想到他和少年来往的事那么早就被发现了,王没有点破,难保没存着几分考验他的心思。
穆深霆转向穆含光,眼里的情绪柔和了一些,带着丝欣慰道:「含光,你这次代替我去岸上行事,做的比我想像的还要漂亮。你的能力、心性已经可以成为一族首领。」
穆含光笑得像清风明月,他莞尔道:「父王谬讚了。」
「孩子,你不用再自谦了。」穆深霆握住穆含光的手:「我今天把你们叫到这儿,就是想宣布一件事情。我管理人鱼族的时间够长了,现在黎承影都接替了上任守护者,含光你也有了足够的能力,是时候把人鱼王的位子交到下一任手上了。」
穆深霆的目光认真而坚定:「含光,我相信你和黎承影会给人鱼族带来新变化的。」
黎承影半跪在地:「我会竭尽所能辅佐王子。」
穆含光看着穆深霆:「我不会辜负您期望的,父王。」
……
走出王宫,穆含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看了眼漠然的男人,道:「想从你嘴里听一声敬称可真难得。」
男人瞥了他一眼,似乎不屑于和他争辩这些事。
穆含光早知道这傢伙是在穆深霆那里装的老实,兴致阑珊道:「鬼市的事可不是我给父王打的小报告。你们闹的动静太大了,与其等父王派人调查,我不如主动去把事情说个明白。」
黎承影安静地听着。
穆含光忽然道:「等我当上王,看有没有机会把守护者这一职位取缔吧。」
黎承影很冷静:「直接取消守护者是不可能的。」
百年来人鱼族的传统都是一明一暗,贸然取消只会给人鱼族带来动盪。
穆含光:「不是直接取消,而是将一个人的责任分担给一群人或一个部门上。我看多夷那儿专门培养了群叫暗卫的人,我们也该学习学习。」
黎承影抿了抿唇:「守护人鱼族,一直是我们黎氏的义务。」
穆含光目光深远:「你现在不是也有自己想守护的人了吗?再说那么多年了,我们王室总不能还麻烦你们黎家吧。」
站在黑暗处的人往往比站在光下的人遭受更多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穆含光从小便看到黎承影「虐待式」训练的模样,他知道对方吃了很多苦。当他在珲河看见黎承影捏着未来之镜没有为爱人用掉时,毫无意外,他的内心是震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