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得装出平常模样,被阿青拉着手跑过一条条巷子。他知道了什么叫心如撞鹿,因那心跳的声音,在他的感知中宛如轰鸣。
那才是,鲜活的模样啊。
可阿青不在了。他死了,又不敢死。
他还得为赢家报仇,还有赢青玥要他照顾安排。等一切都妥当后,他又开始害怕,如果他丢下一个烂摊子下去,阿青还是会不高兴吧?
这可是阿青用性命和鲜血维护的国家,若他的死导致的是这个国家分崩离析,那他给赢家平反也好,追封也罢,最终都会被他这个昏君连累,变ᴶˢᴳᴮᴮ成后世攻讦赢家的证据吧?
他不想这样。他还是得活着,活到生老病死正常死亡,最好还要从宗室选个不太差的继承人,好歹混过这一代去。
他有许多事要做。可他的心知道,他不是多么有责任感,他只是怂罢了。
听说阴司孽镜无所不照,他那点儿心思必然无处遁形。等阿青终究知道了他的心思,难道还能接受他吗?
他更怕的,是真的死了,下到黄泉却早已找不见了阿青,其实在阿青心里,他根本,不值得留恋。
他怂了,便找了一个又一个的藉口拖着;至少他活着,便可以一直想着他,念着他。还有赢青玥在,还有萧念安在,还有那么多人与他一块儿念着那个名字。
就仿佛赢天青其实还没走远,活在这世间。
本以为这是他的命运,是上天对他心思不纯的惩罚,可他没想到,他以为的龌龊其实是两情相悦,他的阿青与他一样,并非对他无意,竟然对他有情!
他是真的开心,开心的快要飞起来。一颗心跳的仿佛当年牵手,仿佛——又能看到他身姿挺拔如一棵白杨,站在前头笑着冲自己招手,唤自己快到他身边来。
晴朗星空之下,壶里的烈酒已经一干二净。元修头重脚轻的回屋躺下,他想,既然解开了误会,大约,阿青就要来接他了吧。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已经来接他,为什么又放手了呢?
元修无端着急起来,挣脱黑暗的泥泞,挣扎着继续往前跑,试图拉住那隻手,找到那个心爱的人。
「阿青,我好想你。」
阿青,我喜欢你。
陛下的眉头皱的愈紧,像个受了委屈的少年郎。锦被下的手又动了动。赢天青看在眼里,犹豫了许久,缓缓将自己的手伸进被中,轻轻握住枯瘦的指尖。
「阿青……」
你终于来接我了吗?
皱着的眉头鬆开,紧咬的牙关也鬆弛了。围观的太医鬆了口气——至少一会儿餵药看来是不成问题了。
阿碧姑姑一把捂住想要呵斥的小福子的嘴,与陈公公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欣慰。他们却不知赢天青花了多大的意志和力气,才没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抱住陛下,将他护在身边。
一如当年,一如那十年。
「我在这里。」她轻声答应,十指相扣,听不见自己声音哽咽。
「我在这里。」
「你要,快点儿好起来啊。」
作者有话说:
赢小天你赶紧掉马吧,亲妈快被虐到了!
明天入V,更新万字大章~
三章合一
「——你要快点儿好起来啊。」
「阿青?」
「——我在这里, 你快醒来吧。」
「……阿青?」
「——快,醒来吧。」
「醒来……吗?」
沉溺于追逐的神志徒然清醒。
眼皮子太重,重的连眼睛都睁不开。浑身无力, 无力到手指头都没法儿动一动。
这是谁握住了他的手指?元修有些烦躁。可是指尖的触感却让他的心跳突然缓了一拍。
难道……?
头痛欲裂, 有人在絮絮叨叨,声音并不陌生, 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不, 现在纠结的不是这个。元修有些气恼的重新集中精力。握紧他指尖的手心有一道伤疤,疤痕的每一处细微纹路,都是他烂熟于心的记忆。
——他十二岁那年, 先帝下旨,王府大宴宾客为乐王庆生。就在酒足饭饱歌舞昇平之时, 隐藏在舞女中的刺客突然发难, 尖锐淬毒的暗器直衝他飞来。
坐在他身边的赢天青眼疾手快掀翻了桌案, 将暗器全部挡下。王府侍卫一拥而上, 刺客被当场斩杀。
就在所有人都鬆了口气之时, 一名蹲在旁边瑟瑟发抖的侍女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边, 匕首的寒光倒映着烛火照进他慌张无措的眼眸中。而在下一瞬,那枚匕首刺进一隻手掌的掌心, 鲜血滴落的瞬间,那人已经反手夺了匕首, 将刺杀的侍女打翻在地。
彼时那人混不在意的甩了甩手,随意从他怀里翻出条帕子简单包扎,一边嘲笑他日子过的太艰难,连个安生的生辰宴都被毁的一干二净。他呆呆的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却不是被吓坏了, 而是实在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护住他而不惜自己的安危。
这不是他的死士,不是他的护卫,这是与他一样的高门贵胄,甚至与他这荒唐王爷不同,那是将来的镇北军之主,是手握实权的世子爷。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本不能,也不应该,为了个利用他当掩护的狐朋狗友受伤害。
白色锦帕渗出点点血渍,赢天青被赢将军带回府上疗伤,他走时还笑嘻嘻的与自己招手告别,许是不小心扯动了伤口,龇牙咧嘴的跟着赢将军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