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琼其实很犹豫。
但又怕真正伤害到他。
「梁遇上个月醒了。」
孟琼淡漠地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白雪,天地一色,好像看不透的人心。
「手术算成功,比植物人更好的结果。可这么多年我仍然不敢去看他一次,你也觉得我很懦弱吧。」
「上次一个金融圈的晚宴,我遇上个人,就以前班上的天生方便麵卷,说话挺结巴那个,他读书时从来没有考赢过梁遇,现在在投行,混的小有名气。许黎,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看见他走来攀谈,一字一句听他如今的事业有成。」
金色捲髮衬得肌肤冷白,孟琼眼眶染出点点红痕。
「可是梁遇本该站在比他们更高的位置啊。」
满目雪色,冷冽干净,又一年深冬,像是没人记得那段往事。
孟琼拨弄一缕捲髮,指尖勾勾缠缠,眉眼轻阖,在大雪后光下映照出几分脆弱。
藏在金色捲髮下的天鹅颈上系了条珍珠项炼,锁骨漂亮精緻,左耳上的赤红色玛瑙石耳环在光下熠熠生辉,独属于孟琼的高傲张扬。
而另一隻则空空如也。
许黎看她这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两人相互沉默。
身后传来一阵惊呼,转头看去,玻璃窗外,远处山雾间终于亮出一抹橙红,在天边烫出个大洞,曦光照耀,隔壁桌的客人拉着丈夫连声惊嘆,在光亮中拥抱彼此。
许黎干涩的嗓音低低地说。
「琼琼,去看看梁遇吧。」
「他会想见你的。」
许黎抬眸,恰恰对上孟琼的视线,一瞬不瞬看她,嘴里重复一遍。
「他最想见的人是你。」
许黎觉得,她认识的孟琼和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同。
许黎认识最初的孟琼。
在高中题海茫茫的文科班里,孟琼是所有人的女神,一头勾勾绕绕又柔软的长髮飘在空中,身段窈窕,是校服也遮不住的美,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娇气。
即使从小众星捧月长大,她从没架子,会在看完恐怖片的深夜在宿舍床上和她盖同一床被子不敢入眠,会带她偷偷逃课只为了吃一个地道的煎饼果子,也会在烈日午后和她分吃同一片西瓜。
高考结束后那个世界狂欢的下午,许黎在嘈杂的KTV里接到孟琼的求救电话。
当她拼命跑到现场时,看见失控的孟琼跌坐在一滩血渍污泥里,抬头茫然看她,那双眼睛里,许黎看见有一万朵玫瑰枯萎,一万颗星星陨落。
周围的一切都很凌乱的发起了疯。
——救护车把梁遇拉走。
警察扣留肇事司机。
路边看客在谈论纷纷,日渐西斜也渐渐散去。
唯独那个女孩儿,没有人管她,蜷坐在水泥地面,肌肤被擦破好几处,往外渗血,她环抱双膝像个无措的小孩儿,她睁着满是泪痕的双眼,颤抖着叫她:
「……许黎,是我害了他。」
许黎抱她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着抖,只能一遍又一遍拍打她脆弱的蝴蝶骨,怕她下一秒化成泡沫消失在眼前。
孟琼依恋她身上传来的安全感,一瞬间崩溃大哭,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沿着脸颊滴滴淌下来,压抑和恐惧当她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蝉鸣的暑假里,孟琼曾经彻夜不眠,睁着血红色眼睛期盼黎明驱散黑暗,也有过在夜深人静里寻死的念头,吞服大量安定,被孟玫发现送到医院洗胃。再后来有一段时间她几乎把自己和世界隔开,不吃不喝,也不搭理任何人,差点儿脱水死亡。
许黎后来才知道,梁遇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他独身沿路返回,是为了寻找孟琼掉落下来的一隻耳坠。
十字路口,一辆闯红灯的醉驾司机没剎住车,直衝出去。
而那隻被丢失的钻石耳坠,随着梁遇的身体腾空而起,在光影中和尘埃碰撞,一声沉重落地声里,轻轻地落在滚烫的水泥地面。
而许黎无数次抱着孟琼,听见她绝望而痛苦地哭喊:
「当初死的人是我多好,不该是梁遇。」
「是我害了他。」
——是她害了那个前途无量的少年。
「别想——」
许黎通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轻声告诉她:「是意外。琼琼,没有人怪你。」
哭声渐渐变得细弱,听见她喉咙里的抽噎声,孟琼双臂无意识抱着肩头,蜷成一团,以极缺乏安全感的姿势昏睡过去。
许黎心里,如同被刀生剜下一块肉来,整颗心都要碎了。
睡吧,很多个夜里许黎在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难捱的都会过去。
第33章 尤物
纪听白送纪安黎到电梯口。
老爷子病情爆发, 这几天程氏集团不太安定,几个老股东手底下按耐不住野心,蠢蠢欲动,纪安黎特地从国外飞回来一趟。
「哎, 想办法熬过这个年节就好了。」
电梯旁摆了一盆青翠欲滴的君子竹, 笔直挺拔在冷光下伸展, 空气里瀰漫的都是温暖,意识不到一墙之隔的风雪交加。
电梯显示楼层缓缓下降, 纪听白陪纪安黎等电梯。
「你自己的事妈妈从来没拦你。但这事儿——」
纪安黎拎包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转头看他:「趁老爷子还在,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