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燕宁逆着人群向上,她提着裙摆一路狂奔,跑过栖凰宫,跑过寿喜宫,在即将踏入前朝大殿的时候,突然有人死死拽住了她的手。
她回头去看——透过模糊的泪眼,谁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太子哥哥的模样——太子哥哥一身破烂的太子蟒袍,脸上混着泥土与石灰,他的发冠歪了,长发披散在额前,一点儿也没有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燕太子的光彩。
「燕宁!」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里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命令,「你要去做什么?跟我走!」
燕宁在原地站定,呆呆地看着太子,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地下砸:「父王呢?」
「……」太子偏开眼,不愿意直视她的眼睛,他低声重复着命令道,「燕宁,跟我走!」
燕宁从太子的动作里猜到了什么,但她不肯走,又问:「母后呢?」
「……」
那一刻,好像无数藤蔓从地底钻出来,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让她一动也不动,甚至不能思考。
太子咬牙,一手拽着她的胳膊,一手握着她的肩膀,将她强行从前朝大殿的门口带回了飞宁殿。
「你在这里等我。」他按着燕宁的肩膀反覆嘱咐,「不要乱走,如果宫人进来,就躲起来等我找到你!」
窗外忽然响起一个男人浑厚而急切的嗓音:「殿下,该走了,快些!」
「不要乱走,宁宁。」太子最后抱了她一下,为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珠,转身离开了。
……
然后呢?燕宁蜷缩在被窝里,认真地回想。
然后,她没有等来太子,只有梁国的士兵闯进了她的屋子,把她从藏身的床下拖了出来,又押着她,把她关在她的生母才人曾经生活过的冷宫。
——不过,那个时候,冷宫已经改名叫「梁王的金陵台」了。
再然后,就是她带燕孔逃跑的那个夜晚。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混乱的城破之夜,太子温暖潮湿的手紧紧攥着她。然而,不过寥寥几日,再见却已是天差地别,一个在前朝大殿的墙上,一个跪在泥里了。
她现在被关在地牢里,牧轻鸿会让她去参加太子哥哥的葬礼么?
燕宁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侍卫们从门外丢进来一套崭新的宫装。
原来,不知不觉间,门外的侍卫已经换过三轮了——天亮了。
「请您换上。」侍卫们客气地向她行礼后说,「您哥哥的葬礼马上就要开始了,稍后牧将军会过来,带您前往。」
燕宁连忙走到屏风后面,换上了侍卫们给的新衣。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宫装,形制是大燕宫装里规格最高的双层绕曲,衣摆裙角绣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
这是燕国王室人人都会备下的宫装,只有在各种白事丧事中才会穿它出席,但在这之前,燕宁从来没有穿过它。
等燕宁换好衣服走出屏风的时候,就发现牧轻鸿已经等在牢房外了。
这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却破天荒地穿了一身白袍,长发用白色的绸带系在背后,腰侧挂着一把与他这身衣服极为不搭调的长剑。
看到她出来,牧轻鸿也没什么表示,只是向侍卫点了点头,便有侍卫开了牢门,将一个木箱子放在地上。
牧轻鸿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白色宣纸迭的纸花,亲手簪在燕宁的耳侧。
「就这样吧。」他说,「你自己选。」
「选什么?」燕宁问。
「这个。」牧轻鸿指了指先前侍卫们抬进来的箱子,示意燕宁自己去看。
那箱子已经被侍卫打开了,燕宁凑过去一看,差点被闪瞎眼——一箱金灿灿的金子。
然而她再仔细看去,那箱子里放的居然都是刑具!
手铐、脚环、颈链和锁链应有尽有,甚至同样的器具,还有几种截然不同的款式可供选择!
「你……」燕宁差点一口气没倒过来,语无伦次地指着牧轻鸿,「你让我戴这个去太子的葬礼?!」
「你自己选。」牧轻鸿说。仿佛让她自己选是给了她多么大的优待一样
「整个王宫都在你的掌握里,你还怕我跑?!」
牧轻鸿不发一言,只是颔首,算是默认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燕宁深呼吸,然后蹲下身,试图在偌大的箱子里挑出几个不那么打眼的镣铐。
「选好了么?」才过了一会儿,牧轻鸿便不耐烦地催促。
燕宁从箱子里挑出几个,扔在地上:「就这样吧!」
说完,她坐在床榻上,撩起裙摆,将脚镣往脚踝上扣。
这脚镣的两个金环之间只有拳头大小的锁链相连,戴上之后,只能迈很小的步子。
而这短短的链子,也导致燕宁一个人很难扣住两边,她拨弄了半晌,扣子没扣上,反而把自己弄出一身汗。
忽然,一隻手伸过来,握住她的脚踝。
那隻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尖带有常年握兵器而造成的老茧,掌心却十分干燥温暖。
是牧轻鸿。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燕宁的脸色,直径伸出另一隻手展开镣铐,「咔嚓——」,便锁在燕宁脚腕上,严严实实。
接着,他蹲下身,捡起燕宁扔在地上的器具,为燕宁一一戴上手铐和项炼。
最后,他把燕宁抱下地,十分顺手地拍了拍她衣摆粘上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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