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口,他问「有没有酒?」
她点了头,微笑,去年酿的梅子酒正醇厚。
「可饮一杯否?」
她又点头,微笑,举杯邀明月,不是他们第一次做。
侯一灿笑开。
他曾对杨掌柜说道:「天底下,美丽的、温柔的、可爱的女人很多,但是会让人感觉舒服的很少,关宥慈是一个。」
是这句话让杨掌柜认定爷有意于她,私底下让杨婶娘教她为妾之道,所有人都认定她不足以当爷的妻。
可是关宥慈从没想过为妾,她不愿意与人相争。
又是爷说过的,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是不道德的行为。
她同意,不是因为她重视道德,而是非要为妾的话,她只想当爷的妾,可是爷所有的心思只愿意给温暖的女人。
有时候閒着没事,她会试着分析,对于男人,温暖和舒服的差别在哪里?有没有办法她让自己彻头彻尾的改变,从舒服转为温暖?
关宥慈将他迎进屋里,双玉、双碧烧了一大桶热水,为他做的新衣摆在床边。
夜深了,刘婶已经入睡,关宥慈亲自下厨,为他做一碗清汤麵。
对于吃惯美食的侯一灿来说,清汤麵实在不怎么样,但她恬然的笑脸,还是让他把整碗面给吞下肚。
胃里有了温热的食物,他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酒呢?」
「明天喝,行不行?」
「不行。」他摇头,幼稚地耍脾气。
关宥慈不多话,转身离开,再一会儿,抱回一坛酒。
侯一灿给两人都满上酒杯。「今天,我想喝醉,陪我同醉?」
「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道。
「亮亮生下儿子,足足八斤重。」他也从镇国公府二少爷升格为二爷。
关宥慈轻嘆,还是因为亮亮啊,已经一年过去,她还是无法从他心底撤离?这是不是代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她会一直待在那里?
如果是的话,爷怎么办?要一直守候下去?那么她呢?
「这对爷而言,不算喜事吗?」
侯一灿苦笑,对镇国公府是,对他……怎么会是?「宥慈,你信不信,我是个又邪恶又阴毒的坏男人?」
关宥慈摇头,她不信。
「我是!」
她又摇头,还是不信。
「这一年,我丢下一切撒手不管了。」
关宥慈点点头,她知道,岳锋叔忙得焦头烂额,世子爷也到关府找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叮嘱只要他回来,一定要马上向国公府报讯。
「爷去了哪儿?」
「五湖四海到处走。」
皱眉,她不开心。「爷说过,那个五湖四海要带我一起去。」
侯一灿记得,可是他爽约了,因为他不是去旅行,而是去逃避。
这样的自己太脆弱,不适合出现在她面前,他习惯在她面前强大,习惯被她依赖,习惯当她的天而非负累。
「我在外头混着,我居无定所,我以为只要走得够远、离开得够久,就能忘了亮亮,可是我没有,我还幻想着,倘若大哥在战场没了,我愿意以侯一钧的身份回到镇国公府,接收他的身份地位,承担他该负的责任,到时候……亮亮将会成为我最甜蜜的责任。」
是这样的吗?痛恨打架、害怕流血、讨厌参与朝政的他,居然愿意为了亮亮承担起一切?
果然他说的对,爱情的力量很强大,会让人不由自主、无所不能。
「我很可怕,对吗?」
摇摇头,关宥慈回道:「爷很可怜。」
真是个坏丫头,一句话便戳破他伪装的坚强。
「我回府,匆匆忙忙进大哥的院子,大哥和亮亮正在说话,大哥说,如果他死了,我能取代他,照顾亮亮一辈子,亮亮却说,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她要一个人带大孩子,她会告诉儿子,她有多爱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有多么伟大。那时候我明白了,我心底存不下别的女人,亮亮心里也存不下另一个男人,就算我再邪恶,就算状况如我想像,我们也无法在一起……」见她想接话,他抢快一步又 道:「我知道,是我说过,对爱情一厢情愿
的人,既可怜又吃磨,可悲的是,就算我愿意吃亏,亮亮也不愿意占我便宜。你说,我惨不惨?」
「很惨。」关宥慈完全同意。
这不是她第一次同意他的话,却是第一次这般感同身受。
不过她心有疑问,为什么世子爷会说这种话?眼下不是四海昇平、民生乐利、战争不兴,为什么侯一灿会突然返京?是因为隐卫仍然和他有所联繫,因为他知道将会发生某些事情?
但她也明白,今夜不是问这些话的好时机,所以她沉默地为两人再倒一杯酒,举杯,与他共饮。
「宥慈,我很难受。」
「我懂。」
「这辈子,我最重要的任务是等待亮亮出现,她终于出现,却註定不是我的女人,你能理解我有多不甘愿吗?」
关宥慈点点头。「理解。」
「如果可以恨我的对手,我会甘心一点,如果我有争取的空间,我会甘心一点,如果我能在尽过力之后才承认失败,我会甘心一点,但是……统统没有,我不能恨、不能争取,甚至不能尽力!」
她懂的,那种无能为力,真的很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