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前脚刚下朝,阮笳身后跟着几名玄甲卫,正在返回理政殿的路上,忽然不远处一个衣衫灰蒙蒙的小宫娥慌张张朝这边跑来。
她刚奔到阮笳身前,还未站定,两侧玄甲卫便同步上前,长剑噌一声半截出鞘,将那宫娥窄小的脸吓得一瞬唰白。
小宫娥眼神惊惧,求助般看了一眼阮笳,可是阮笳毫无所动。
远远一眼,阮笳已从她异常朴素的着装中看出,这是继后,也就是阮令宜生母宫中的宫娥。继后以己度人,向来不许宫娥打扮漂亮。如今皇帝虽然已经不在宫中,但这种打扮已成了习惯懒得改变。
自阮笳拒绝登基以来,这位继后便好像在宫中销声匿迹了一样。
此番她又派人前来,无非两个理由。其一,是身边有人献了某些「良策」;另一个可能,便是她见之前试图助她登上太后之位的聂尚元一派被打击一空,担心阮笳下一步就要对自己出手,坐不住了。
果然,那宫娥见阮笳并不理会她的目光,硬是顶着玄甲卫森冷的视线,两隻手紧张地攥成拳,栽着脑袋说出早准备好的话。
「陛下下落不明,娘娘日夜担忧思虑以至于头痛昏沉,身子一直不适得紧,如今宫中举目她再无其他亲眷,殿下虽与娘娘没有母子之实,却也有母子之名。」
「大楚向来以孝治天下,恳请殿下百忙中抽空,前去探望娘娘一回!」
这番话说完,宫娥好像再承受不住一番,直接脱力跪倒在地。
「母子?」阮笳嗤笑一声,「是谁教你们宫中这番说话的?」
那宫娥闻言又是一抖,却不敢接话,将脑袋垂得更低。阮笳见状用目光示意,两侧玄甲卫立刻将这名宫娥半架半扶起来。
那宫娥强行被四目相对。阮笳半笑不笑,表情和善地说道:「既然是身体不适,那就该儘早召太医诊治,本王贸然前去探视,岂不是反耽误了时间?」
「来人。」不等那宫娥反应过来,阮笳道,「派人立刻去请神医陈问素先生。」
「记得叮嘱他,让他替荣华公主之母认、真、瞧、瞧。」
话说完,阮笳径直扬长而去,根本不给任何再商榷的机会。
...
陈问素那边接到消息,会如何诊治姑且不提。
阮笳回到理政殿很快处理完一日的各项政务、事务,到快用午膳之时,他忽然召来玄甲卫一名统领,一番整装换了身平民衣衫,径直出宫去了。
赵安近日率军在各处清缴余孽,安抚各州百姓。陪同在阮笳身边的,便成了这名玄甲卫统领。
阮令宜和阮稷走过的密道早被填了,阮笳的马车自宫门而出,几番换乘左弯右拐,最终驶向了外城方向。
在前往目的位置的路上,阮笳与那名统领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答。
阮笳道:「荣华公主与东梁太子近况如何?」
那统领答道:「昨日羽书报信,说是已迫近益州,再有两三月时光,便能达到北元。」
「不过...」那统领忽然迟疑了片刻。
阮笳皱眉道:「有话便说,莫弄这些浪费时间的作态。」
「殿下恕罪,实是这些话语颇有些荒诞。」
「信报中说,那东梁国太子与荣华公主近日时有争执发生,态势颇为激烈,言辞间两人提到了一个古怪的词。」
「说是什么『未卜先知』。」那统领说完,转而又诚恳道,「属下只是觉得此番言语实在荒诞,恐怕是误听之语,不愿浪费殿下的耳力,并非有意惺惺作态。」
统领只觉得这话实在荒谬,然而,阮笳听后却并非责备或觉得好笑。马车中沉默了几个瞬息,忽然阮笳轻轻笑了一声。
阮笳低声道:「未卜先知,原来竟是做了这番打算,倒是我高估他了。」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齐怀珵。
所谓未卜先知的误会,不出意料是过去十年间,齐怀珵和阮令宜两人相处过程中,后者不慎露出了一些重生者的痕迹,然后被有心的齐怀珵所注意到了,误以为是神异能力。
大楚靠近边疆南夷国,南夷举国信奉圣教,奇术幻法一类传闻向来极多,以至于东梁、北元等北地之人,受其影响对大楚亦有相应的误会。
这样说来,齐怀珵对阮令宜百般殷勤,怕是也有这「未卜先知」的原因。
只不过,齐怀珵这回註定要失望了。而今所发生的一切,与阮令宜的过去早已经是天差地别,未卜先知只剩下停留在回忆中的浮生一梦。
亏阮笳还曾想过,他带走阮令宜,是有旁的谋算计较。又或者,十年相伴青梅竹马,在某个脑袋发热的瞬间,终是有那么一分真情占了上风。
若真是如此,阮笳还能多些兴趣。
马车进入外城。此处不同于内城紧绷的气氛,在义军提前七日的有意安抚和照付下,这里已经有了走向繁盛的痕迹。
街旁两侧人头攒动,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阮笳的马车却避开了人群,往城池的边缘前行。
当马车再次到寂静处,阮笳开口问道:「另一边的情况又如何了?」
「提前三日便出逃,带足了金银盘缠与护卫,阮稷他...应当比阮令宜逃得要远些吧?」
同是一条密道,既然阮令宜能被阮笳手下的人发现,阮稷自然也一样。不过不同于前者他刻意派人追击引导逃亡路线,阮笳只让人远远盯着阮稷,并不干涉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