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殿下,如今咱们已经到了宜阳地界,再有半日便要到宜阳城了,届时我等会与大楚军士交接,由楚人护送您后半程。」
「咳咳...知道了,正该如此咳咳。」阮笳答道。
此人口中所谓的宜阳城,原本是前朝大周的旧都城。自大楚和东梁两分天下之后,前朝遗孤尽皆居住在此城中,明面上不受两国任何一方管辖,以彰显大楚阮氏与东梁齐氏恭敬前朝旧人,并非背忠弃义的篡位者一流。
现下,宜阳城的实际掌控者乃是这一代的前周皇室后人,封昌平公,名叫姜不吝。
宜阳,就像是两国中的一个缓衝地带,也更是一个暗流涌动、藏污纳垢之所。同时,它还是女主阮令宜为阮笳选好的丧身之所。
只因为车队不过宜阳,阮笳之死便不能算大楚之过。
此时天色未暗,远没到要歇脚的时候,但阮笳出声应和之后,马车却并未继续向前进行,以求赶在城门落钥前进城。
等了一会儿,那名东梁卫兵统领才开口继续说道:「在下还有一事禀报楚九殿下。」
「现下我等前方遇到了岔路,一条是大路官道,一条是条林间小路,路上石子颇多较为坎坷,您的...恐怕不大受得住。」他隔着帘子,目光故意从帘缝里扫了一下阮笳的双腿。
「所以还请楚九殿下决断,咱们该走哪条路?」
这一问来得莫名其妙,饶是三岁孩童都知道不管是从礼仪、从舒适、从安全考虑,此时都该选走大路。
阮笳闻言只是嘴角勾了勾,知道事情自不会这么简单。一旁向来直言的陈问素却直接便道:「优劣说得这样分明,你还多此一问做什么?」
他记着一路来这些东梁卫兵讽刺他医术不佳的事,嘴上自然不客气。
那统领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官道自然好走,只是需要收取过关费用,我等普通兵士囊中羞涩...」
「所以,特来请楚九殿下赏赐!」
他话说完,其他东梁卫兵也一齐道:「请楚九殿下赏赐!」
演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选岔路和过关费是假,藉机讨要赏钱才是真。这些人多半是觉得,十年质子期满,距离回国只差最后一城,常人常理不论是为了讨彩头,还是免于最后起衝突,都会咬牙掏这个赏钱。
这种心思原本没有什么对错,只是这些人可是东梁都城中的精兵,如此油嘴滑舌的做派,实在令人咋舌。
陈问素忍不住上前一掀帘子,手中扇子一指,便要起一场骂战。但不料,在他开口之前,阮笳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我身上并无太多银钱之物。」阮笳缓声道,手上一用力,竟然将腰间佩戴的玉佩与荷包一齐摘了下来。
「这些东西,便给诸位添个彩头吧。」说着,将玉佩与荷包递给陈问素,让他帮忙交给东梁统领。
陈问素眉头紧锁,眼里老大不赞同,但阮笳却朝他笑了笑,他只能脸色不大好看地将玉佩与荷包递给了那名统领。
那东梁统领接过这两样东西,第一反应便是把荷包掂了掂,旋即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表情。嘴里说道:「那就多谢楚九殿下。」
转身就要离开,就在这时,阮笳忽而又说道:「最后一程,还望统领谨慎行路。」
东梁统领笑嘻嘻答:「九殿下放心。」眼睛还打量着玉佩成色,显然并未把阮笳的话放在心里。
其实,越临近主线发生的节点,阮笳能获取到的信息便会越清晰。比如他现在知道,这条岔路中的小路,便是女主阮令宜手下暗卫刺死「他」的确切地点。
又比如,这位东梁统领即便是收了他的钱财,依旧会为了一点小利选择走小路。
阮笳垂下眼睑,闭目养神,不再多说,陈问素也只得垂下车帘,不好再说什么。
负责驾车的那名东梁卫兵一字不漏听了全程,扯紧马辔绳,就预备要往官道大路转弯。然而,那统领却抬手重重拍了他一下,说道:「错了,走那边。」
嘴一努,正是小道的方向。
驾车卫兵迟疑问道:「这、刚才不是说...」
统领又拍一下,压低声用气音说:「蠢材,钱都到手了,里头又是个那种。」他一边说,一边脚故意崴了崴,「你就往那边走吗,他还能跳车了不成?」
话说完,周边几个听见的卫兵都发出低声的鬨笑。
就这样,马车再次调转方向,直朝着密林裹挟的小径而去,朝着不归路而去。
讨得了不少赏钱,这群东梁卫兵都是一般的神情畅快,就等着到了宜阳城内,好好凭藉这些钱大吃大喝一番。至于小路的安全问题,他们满以为自己是东梁官兵,哪个不长眼的会来劫他们?
密林小径越行越深,道路也越发颠簸难行,步行还不觉得什么,马车内的陈问素却先睁开了眼。
他车帘一掀,只见外头林叶深深,马车行进时正好擦过一截树枝,差点戳到他的眼皮,脚下车厢更是一步一颠。
这样的环境,如何都不可能是官道。
陈问素眼神一凛,当即就想要质问,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一阵风声呼啸,群林飒飒,枝叶如随风曼舞,投下黄昏入夜时遮天蔽日的树影。
在陈问素与东梁卫兵们二十多双眼睛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衣人,一瞬间已闪到了车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