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行止觉得冤枉,苦笑道:「我没有。」
虽然他确实不爱吃这些东西,但也绝没到那个地步。提议出来吃烧烤,只是考虑到陆弥的喜好和烧烤摊气氛放鬆方便说话罢了。
陆弥不搭理他,认认真真、一串一串地消灭着眼前的烤串小山。
刚刚那一堂课上完,她心里堵到了现在,刚好有这机会,干脆用吃来发泄。
不得不说,祁行止是个很优秀的饭搭子。他虽然吃得斯文,但也不至于影响别人的食慾。相反,他非常得体地做着「陪吃」这件事,时不时询问一两句味道,让人不觉得尴尬,甚至还会及时地帮陆弥倒啤酒。
陆弥偶尔象征性地给他递两串肉,渐渐地也对这个进食氛围和节奏感到十分满意。
吃得差不多了,桌上还剩十几把串。陆弥不由得放缓了速度,有些食不知味地啃着。
「陆老师,你想听听我第一次来梦启上课的事吗?」祁行止忽然问。
陆弥顿了顿,饭后反应迟钝,她想了两三秒才勉强点了个头。就知道祁行止要说到这个,她也确实想听听这位「前辈」有什么指教。
「我上第一堂课之前有点紧张,查了好几天资料,最后选了两道觉得有难度又有意思的奥数题,一道时钟相遇、一道小船运货。」祁行止说,「结果第一天上课做完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把题目亮出来,就被那群小傢伙各种提问。」
陆弥听着,觉得这套路十分熟悉,便来了兴趣,问:「他们问你什么?」
「第一个问题是,『老师,你觉得我们能考上清华吗?』」祁行止说着笑出了声,「直接给我问懵在那了。」
陆弥跟着笑:「那也比他们上来就问我为什么大学没毕业的好。」
「我想了半天,既不想哄孩子,又不想太打击他们,最后给了个特别俗套的回答。」
陆弥好奇极了,两眼亮晶晶地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师相信你们都可以的,只要好好努力』。」祁行止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陆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缓缓道。
陆弥愣了两秒,旋即捧腹大笑起来,惹得身边几桌的客人都回头看。
好在这里是烧烤店,笑得多大声都没关係。
第一堂课的场景实在窘迫,光是回忆就觉得心里发麻。就这么说出来,祁行止心里其实是觉得有些丢人的,但陆弥笑得太开怀,几乎把他也感染了。那点赧然的情绪渐渐消散,他就这么看着她笑,不禁也扬起嘴角。
「那他们是什么反应?是不是跟我现在差不多?」陆弥捧着肚子问。
祁行止摇摇头,「没有,他们继续问——『为什么努力就可以?』问得特别认真,好像我能写个公式证明出来一样。」
陆弥灌了口酒,「那他们的套路还真是一点没变。」她又想到龙宇新那个「巴纳姆效应」,仍然一肚子气,鼓着嘴哼了声:「你说他们是天生就这么槓精么?」
「不是,」祁行止轻轻笑了,「他们只是比普通的小孩更有戒备心,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构建信任。」
他看了眼陆弥,她已经喝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了,两颊泛起浅浅的红晕。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又或者说,比起简单的传道受业,他们更想确定你能用真心对待他们。在相信你不是一个拿钱办事、随时会走的老师之后,他们会对你敞开心扉的。」
他的声音沉沉的,语速也不急不缓,陆弥本来就发饭晕,加上还喝了酒,昏昏沉沉的。只有听到「拿钱办事」四个字的时候,她警觉地抬了下头。
席间安静了很久,陆弥才沉沉地笑了声,说:「那就是道德绑架呗。」
祁行止静静地凝视着她,并不接话。
「我就是梦启招来的一打工人,拿钱办事,该教的教了就行。」陆弥扶着酒瓶,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祁行止看,「我不要求他们喜欢我,因为我也不打算喜欢他们。我只能保证尽力教书,再要求别的,小心我告你们梦启诈骗!」
她喝了酒脑子糊涂,说最后这话的时候恶狠狠的,还故意呲了下牙,像只炸毛兔子似的。
祁行止全然不把她这软乎乎的威胁放在心上,笑了笑,反问:「陆老师不是早该知道梦启的情况吗?怎么能算诈骗。」
陆弥迷迷糊糊忙摇头,「我怎么知道?」
祁行止失笑,「段采薏故意考验你那么多回,她在面试和笔试里没有提到梦启的情况或者出相关的题目吗?」
陆弥矢口否认:「没有!」
祁行止浓眉一扬,也不戳穿她,递给她最后一串小肉,问:「还吃吗?」
陆弥脑袋一垂,磕在桌面上,睡过去了。
祁行止听那一声心里生疼,拧眉急道:「陆老师?」
陆弥不说话。
祁行止沉沉嘆了口气,自顾自把最后一串肉吃了,扫码结完帐,起身搭起陆弥的胳膊,将她背在背上。
摩托车停在巷口,还有一段路。
祁行止背着陆弥缓缓走着,小吃摊的嘈杂声越来越远,耳边渐渐只能听见陆弥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她好像真的睡着了,安分地把脑袋搁在他肩窝上,一动不动。
祁行止走得很慢,走着走着,忽然很想叫一叫她。
于是便停住脚步,叫了声:「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