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和婉宁走了之后,陈子衿小心翼翼地答覆太后:「太后娘娘,已经将消息传给小谢郎君了,他说请您放心,此事安石先生会妥善处理。」
褚太后的脸色这才稍有些鬆动,然而在她看到身着一袭锦衣,被带到徽音殿的李子秋,眼神又重新凝重了起来。
眼前这位李美人,好像是在哪里见过,顺着她的目光,褚太后也看向陈子衿。
沉吟片刻,褚太后似乎知道,这种似是相识的感觉,来自何处了。
看着太后的眼神变了又变,陈子衿的心也重重往下一沉,果不其然,褚太后很快将这一连串的事情结合在了一起,得出结论,也迅速给出反应。
李美人风光了不过几天,从徽音殿离开的当日就被推去腰斩。
「太后娘娘,需要去显阳殿通传吗?」陈子衿有些担忧,怕因为这件事,让太后和皇上生出嫌隙。
褚太后冷笑:「大将军倒是心思巧妙,眼光毒辣。」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李美人从何而来,目的为何,她已经十分清楚。
皇上得知了消息之后,不敢对太后的决定有异议,只得将怒火迁到了何皇后头上,连着好几个月都不再去何皇后宫中,日日沉溺酒色,招揽美人入殿。
帝后离心的传言,悄悄在后宫蔓延。
转眼五月,这日恰逢细雨绵绵,褚太后看着窗外的榴花被雨水拍打,颤动着反而愈发火红娇艷,她又看着身边陈子衿良久,突如其来地问了句:「子衿,你今年多大了?」
陈子衿低着头回答:「等过了六月,臣就十八了。」
「可曾想过,之后的打算?」
「回太后娘娘,未曾想过。」
褚太后看着她,陷入了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你可知道,当时甄选女官,一众女郎里,哀家为何会选你?」
「许是缘分,臣的运气好,入了太后娘娘的眼吧。」陈子衿这话倒不是恭维,各家举荐的女郎众多,她纵然有泰山羊氏的娘舅家做背后支撑,但毕竟是个外甥女。
不是运气,还能是什么呢?
褚太后又问道:「可还记得当时让你们作的文章?」
「自然记得。」
当时的文章题目是「为女之仪」。
「大多数女郎都在揣测哀家的目的,有的为女子谋权,认为可与男子一样顶天立地,也有的恪守礼教,主张修其德言容功,但你写的,却和她们都不大一样。」褚太后回忆道,「你写的是,在其位,谋其政,在自身所处之境内儘自身之责,方为女子之仪。」
陈子衿没想到太后还记得,内心动容:「太后娘娘竟然还记得。」
「哀家二十岁临朝听政,这十几年来经历风风雨雨,纵然希望天下女郎都能如哀家一般,盼着她们不输男子。」褚太后的语气有些无奈,「但女子中,有凶狡残暴的恶后贾南风颠倒朝纲,也有纵容外戚乱政最终忧惧而亡的庾文君。不说那些远的,就说眼前,有能够挺身而出冒险传讯的陈子衿,也有受人操纵蛊惑人心的李美人。」
陈子衿亦是感嘆:「世间虽无绝对的好与坏,但是好与坏,却是不分男女的。」
褚太后深深地凝视着她,郑重地问道:「子衿,你跟着哀家许久,一贯谨言慎行,不轻易表露真心,今日可否对哀家说一句真心话?」
「臣虽不善言辞,但对太后娘娘却是句句真心。」陈子衿的心中大震,她不知道太后想要问什么,但是直觉却告诉她,时隔三个月之后再次提起李美人,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你可愿意,陪伴在皇帝身侧?」
褚太后这话说出口,亦是在观察陈子衿的反应。
只见她随即跪下:「太后娘娘,子衿从未有过这个想法。」
褚太后不急着表态,嘆了口气:「哀家是皇帝的阿娘,如何能够看不出他的心思,正月里,他就来提过要你去显阳殿伺候的事了。」
她继续问道:「你不愿意去显阳殿,可是为了小谢郎君?」
陈子衿默然,不解地看着褚太后,内心却在判断着,太后对她说出这话的深意是什么。
见她沉默着没有回话,褚太后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哀家既然拔高了你的门第,若你真心喜欢小谢郎君,心中也无需有所顾虑,泰山羊氏配陈郡谢氏,亦会是一桩美谈。」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陈子衿再驽钝,也能明白褚太后的意思了,皇上对她的心思过于明显,太后已经不想让她继续留在宫中了,只怕还是当日她挺身而出替太后传话救了自己一命,否则现在,是否也会成为被腰斩的下一位?
「太后娘娘,大将军来了。」婉宁在外通传。
褚太后难得露出了笑容,起身去迎。
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带着一身风雨走入徽音殿,他眼神冷凝肃杀,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强势气息打量着陈子衿,戏谑道:「太后娘娘身边这位女官,好生眼熟,啊!想起来了,元日朝会的时候,跟在皇上身边的。」
褚太后点点头:「大将军记性真好,只是见过一面,亦能过目不忘。」
桓温语气轻佻然态度却不轻浮,赞了句:「生得倒是好姿颜,的确有让人过目难忘的本事,仔细一瞧,竟然胜过何家那丫头,可惜没她会投胎,否则入主中宫,亦不在话下。」
陈子衿心中惶恐,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褚太后,不确定是否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