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逐渐恢復了意识的简纾:皮厚也扛不住猛摔啊!我又不是铁做的。
他努力地想要动一动,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这副躯体,他好像飘散在时空的缝隙里,找不到支点。
刚刚那股消毒水和檀叶的味道被木头自带的香气取代。
「这位公子真的是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家简纾不懂事,惹到什么贵人了吗?哎……执意要把他送到那里去,我是不是做错了。」
简萝手里抱着给简纾带来换洗的衣服,深深地嘆了口气,总是满含笑意的脸皱成一团。
「您喊我阮世礼吧。」
少年的声音少了几分慵懒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阮世礼?
阮世礼!
突然,有一股要将人压扁的巨大力量,将简纾向下按去,过去两个多月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猛然将他吞噬。
绝顶的窒息感掐住他的咽喉,巨大的疼痛瞬间从后脑勺处传来。
「咳——咳咳——」
白色病床上,一头黑髮散在脸侧、头上缠着白色绷带的少年剧烈颤动。
病房内瞬间变得混乱,椅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匆匆的脚步声,尖锐着急的哭腔。
彩色的世界像是柔软的被单裹住简纾,将他轻轻地送到世界上。
简萝急忙地将简纾从床上托起,抓过一旁的白色枕头垫到他的身后,颤抖着手将木柜上的温水递到简纾的嘴边。
「真是做什么孽噢,没事了啊,没事了。」
温暖宽大的手掌拦着简纾的肩膀,简萝柔软的头髮蹭在简纾的脖子旁,送来丝丝痒意。
「妈妈……我痒,哈哈……」
「妈妈」这个词不自觉地从简纾的口中流出。
话说出口后很久,他都没能反应过来。
简纾愣愣地回味着这个简单的音节,他有多久没发出过这个声调了呢?
「妈妈,帮纾纾绑头髮!」
「妈妈,纾纾想要听故事!」
「妈妈,纾纾肚子痛!」
深深埋葬的记忆被挖开了一个洞,渐渐地涌了出来。
索尔28年,5月2日,索尔简家的独女简舒死于情人的温床,浑身□□,左胸口插着精緻的匕首,身上遍布青紫的痕迹。
索尔28年,5月3日,简家宣布与简舒断绝关係。
索尔28年,5月4日,凶手自首。
索尔28年,5月5日,简纾收到爱思玲夫人用破旧麻布装的一捧骨灰。
「简纾?你看得清吗?我是谁?」
熟悉的声音从身前传来,简纾猛地抬头,阮世礼和鲁异尼后来怎么样了?他受伤没有?决斗?
他有太多的东西想问,但在看清阮世礼的模样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总是扣得整齐的衬衫此时半边是灰土,半边沾着血,被塞进西裤的下摆滑稽地被脱出了一个角。
垂在额前的刘海散落地翘着,好像因为被主人的手粗暴薅过,显得有点可怜。
病房的墙角放着一柄泛着银光的剑。
剑柄是纯正的黑色,其上刻满了细密的花纹,繁复的线条最终在正中央汇聚,形成南郅阮家的家徽——藤曼缠绕成一个椭圆圆环,一本敞开的书上悬着一柄利剑,此外古老的文字将剩下的空白填满——百年后大部分的学生都会对这个标誌眼熟。
全国所有的图书馆里有一半的书都印着这个标誌。
贵族制被废,但,那些曾经的历史过往如空气始终存在于这个国家的角角落落。
就像水溶于水,早已不可分割。
南郅阮家拥有的藏书达到七百多万册。
这个数据被公开于世时,举国震惊。
更令人感嘆的是,阮家独子,首相阮世礼在遗嘱中将所有的书都无偿捐给了国家。
一个家族的辉煌到此结束,但,一个民族的文脉就此兴起。
「哥哥,你看吧,我说他肯定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
最初那阵甜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简纾心里的酸涩和歉意。
他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才到阮世礼肩膀的简梦然正双目发光地盯着此时有些狼狈的少年。
如果人类能有尾巴,他这个妹妹此时一定在疯狂地摇尾。
简纾忽然想起之前阮世礼说他像小狗的话……
「噗——」
简纾忽然笑出了声。
病房里的三人齐刷刷地皱眉,奇怪地看向脸色依然苍白但笑靥熠熠的简纾。
历史书写的还是太保守了点。
这哪里仅仅是标誌的美人,是会蛊惑人心的神明吧。
即使当年A国败了,就凭这张脸,他相信阮世礼一定是俘虏里活得最好的那个。
接下来的日子简纾度过了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住在全索尔最贵的私人医院,吃着由某知名餐馆掌勺大厨亲手做的营养餐,每天都在医院特有的图书馆里借几本书,虽然没有历史类的书籍,但现在能看到书,他已经很知足了。
糟心的小屁孩变得格外乖巧,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医院看他并在简纾的悽惨目光的凝视下乖乖地写作业。
但,阮世礼却始终不肯告诉简纾后来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每次只要他问起来,他总是语气轻佻地盖过去。
「当然是我赢了。你以后都不会再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