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装束确与军中别无二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面上原本的不耐被按下去,低眉顺目道:「夫人须得快些,城门马上便要破了,留在此处,恐刀剑无眼。」
璀错闻言点了点头,将大半重量往他胳膊上一压,柔弱道:「那便快些走,不必顾及我,我只是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腿使不上力。」
那人闻言竟当真半扶半拖着她,大步往前走。
璀错另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衣内,握住匕首,暗暗积攒着力气。
那人还在拉着她往前走,步伐愈来愈急。
突然暴涨的厮杀声自身后的城门远远传来,马蹄声声,踏得整座城都在微微颤动。
璀错耳尖,在一片躁动声中,隐隐听到有人声嘶力竭般在喊「将军回来了!援军到了!」她心里那根弦儿骤然警觉拉紧,将匕首从身侧拔出。
那人显然也听到了外头愈发肆意的叫喊,面色瞬间垮下去,脚步一顿,别在腰间的刀「咔嚓」一声滑出刀鞘。
璀错握着匕首,拼尽全力扎入他心脉,而此时刀正划过她颈侧。
终究是璀错快了一步。她这一扎,位置找得极狠,霎时便能断了人性命。是以她颈侧的刀依着惯性也不过只划了浅浅一道血口,瞧着凶险,实则未能伤及要害。
她拔出匕首来,血喷溅在她脸上,黏糊糊地糊了一脸。
城门恰在这个时刻打开。
天光已然大亮。
军队衝进城中,为首那个,一身银白轻甲,好像正是那日早晨,她亲手给他穿上的那身。
璀错很不合时宜地在想,宋修果真是适合穿轻甲一类的,这样一身衣裳,旁人穿着是杀伐气很重的,他却偏偏穿出了几分少年风流。
她握着匕首的手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直到再握不住,匕首掉在地上。
少年策马朝她奔来。
璀错顶着满脸血迹,丝毫不觉得自己瘆人,眼见着宋修跳下马,甚至还衝他笑了笑,刚要开口叫他,脚底却是真的一软,紧接着膝盖一酸,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她倒进了一个带着松柏香气的怀抱里。明明有那么浓郁的血腥气,却丝毫未能掩盖住松柏香。
璀错分神在想,原以为这香气是他常熏的香料,给衣裳熏入味儿了,她才时常闻得到。没成想,神君还是自带体香的。
她想开口同他说,东崖混进来了胡人的奸细,需得彻查一番,方才那人,想必是要将她掳去,用来胁迫他退兵,见来不及了,才想索性杀了罢。
可她张了张口,眼前便彻底一黑。
她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晃了晃她,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她颈侧尚在流血的伤口。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那手竟微微有些发抖。
下一刻,那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再下一刻,她连这残留的感觉也失去了。
璀错气结。这种关头,她竟全然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女娲石并不排斥她,是以她的魂魄还好生生待在这躯壳里——也只是待在这里头罢了。
旁的都好说,就是......这具身体实则是件死物,所以没有鼻息了这事儿她要怎么解释?
璀错的意识散在一片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又一次努力尝试勾动小指时,竟真的察觉到小指动了动。
她欣喜地又勾了勾小指,这回能明显感知到,五感都在缓缓归位——只希望她睁开双眼时,别发现自个儿已经躺在了棺材里就好。
一双手覆上了她的手。
璀错攒够了力气,睁开眼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视线往榻边一偏移,便见宋修一身轻甲未除,连上头的血迹都未来得及处理,执着她的手,静静看着她。他神色如常,唯独满眼的血丝,显出疲态来。
璀错鬆了一口气——看样子她昏过去也没多久,还能解释。
她刚嗫喏了下嘴唇,便有茶盏送到她嘴边。干涩的唇被水润过来,舒服了许多。
「我昏睡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
璀错点点头,见他一隻手还握着自己的手,便轻轻挣了挣,想抽回手来。
谁料宋修猛然用力扣住她手,扣得她指节生疼,「他们都说,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璀错反应了一下这个「他们」,才意识到他指的多半是郎中。这些郎中说话还是委婉些,两个时辰没有鼻息,怎么能说醒不过来,那分明是早便死透了。
璀错眼也不眨地看向他,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捻来捻去,颇诚恳道:「本以为好全了,便没同你说。其实我打小便有这个毛病,许是小时候跟着尝药草,有那些药性相衝的。这毛病犯起来毫无征兆,也无甚旁的,就是会昏睡上几个时辰,连鼻息也会停了,形同假死。不过有些日子没犯过了。」
她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嗓子又开始干涩,宋修却仍死死抓着她手,没有要鬆开的意思。
璀错轻轻摇了摇他的手,「宋修,我渴。」
宋修像是骤然回过神来似的,鬆开她手,见她手上被自己生生抓出了红痕,皱了皱眉,低声道了一句「抱歉」,才起身去给她倒水。
璀错坐直了身子,摸了摸自己被好好缠起包扎好的脖颈。
她身上除了这一处,几乎没旁的伤,是以她醒过来便精神得很。
宋修将水递给她,她道了声谢,接过喝了几口便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你怎么赶回来得如此及时?我原以为还需得再撑上个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