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兴许连这两句歌词都记不下来。音乐和语言贮存在我头脑的不同部分,所有的音乐丝毫没有损耗。
然后我就教他唱,一句一句地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会唱,哪怕只有两句,也太寂寞了。
所以当夫差提出要去寻找我的故乡时,我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听我说听了太久太多,心中的疑惑和好奇早已积攒得快堆不下了。
我和他偷偷离开了姑苏台,除了几个近臣,没人知道我们的下落。
我们从吴国开始寻找,吴国境内遍地搜寻无果之后,就开始扩夫范围,楚国、秦国、卫国、晋国、齐国……
那是一趟无比奇妙的旅程,我们并未携带充足的旅费,有的时候甚至连最便宜的旅馆都住不起,就只能歇息在郊外的泥地里。但是没有人喊累,或者抱怨艰苦,就好像彼此已经达成了认知上的一致:这种种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它把我们变得越来越不平凡。
偶尔,我们也会在某处停留几个月,夫差会去干些简单的活比如砍柴或者捕鱼,以此来养活我和他。我则留在家中烧饭洗衣与缝补,使朴素的日子过得略微舒适一些。
那种时刻,就好像我们是天下最普通的那种夫妇,遵循着最原始的规则度日,彼此相依为命。只不过我们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被日复一日的常规生活给磨损得毫无生气。彼此厌倦。因为,我们共同拥有着一个他人无法进入的、水晶般光洁无比的世界。
那曾经是我的世界,而夫差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与我此生相伴,于是他自觉地开放疆域,完全放弃抵抗,让我将他带入我的世界。
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俩结合得越来越紧密,如同熔炼而成的一个球体。但是这个球体始终不那么完满,因为有什么嵌在我与夫差之间,它太鲜明,太独特,以至于我们谁也无法将它忽略不计。
那是我与勾践的过去。
离开吴国的第四年,我与夫差有一次路过楚国边境,暑热的中午,俩人又饥又渴,却囊中羞涩。
“夷光,我有个办法。”他小声凑近我说。
“什么办法?”我看他。
他不响,却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是一户橘园,秋收的季节,橘子正好成熟,金灿灿的果实挂满了枝头。
“你想偷橘子啊?”我有点惊讶。
被我说中,夫差的脸上露出赧然的神色。
“你不能说偷嘛。”他嘟囔着,“咱们先借几个橘子解渴,等过两日有了钱,再还回来嘛。”
我忍不住笑起来:“不告而取就是偷,说什么借啊,你想借,人家也不见得肯借给你。”
说干就干,我们俩就偷偷钻入橘林,摘了好几个橘子。
摘了几个我就觉得不妥,我叫夫差罢手。
听我这么说,夫差才停下手说:“行了,走吧!”
也许是我们的动静大了点,还没钻出竹篱笆,就被橘园的主人觉了!
他放声大叫:“哎呀!有人偷橘子!来人呀抓贼啊!”
“糟糕!快逃呀夷光!”夫差一边叫一边拽着我往外跑小说a,有两个橘子从他怀里跌了出来,可我们谁也顾不得了,只顾着逃跑。
一连串的喊叫跟在我们身后,我们头也不敢回,只顾着往前飞奔,这实在是太丢脸的事情了!一旦被人抓住,问明身份,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吴国国君与王后竟然来楚国乡下偷橘子的事了。
我们不停气地跑,后面的叫嚷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什么声音了。这才停了下来。
我和夫差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看,还剩几个?”我伸手拿过他怀里的布袋,里面只剩了三个橘子了。
“也不错。”我说,“咱们先吃两个,剩下那个大的,留到晚上再吃。”
于是我们俩就地坐了下来,把两个小一点的橘子吃掉了,饥渴暂时的到了缓解,人这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我拿起那个剩下的大橘子,仔细瞧了瞧,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夫差看着我。
“这个橘子很像你呀夫差。”我说着,将橘子凑近他的脸庞,“壮壮的!”
他嘿嘿笑起来,拿过那个橘子看了又看,然后说:“真的呀!很像我呢!”
“橘子夫差!”我哈哈大笑。
后来我们继续赶路,刚才那一通狂奔让人感觉疲倦,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就在路边歇了下来。
困倦很快袭击了我,我靠在夫差怀里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勾践。
我已经许久没有梦见勾践了,从离开吴国起,这个人在我心中的影子就日渐单薄,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不在乎那段过去了,这么多年的时光流逝,人与环境都生了剧烈的变化,我早已不复当日了。
但我低估了勾践对我的意义,我曾经无比深爱过他,最后却又不得不舍弃他,这个男人在我的那颗心上,留下了一道无比清晰的深紫色刮痕。
在梦里,我又见到了他,他依然被蛊毒所伤害,痛苦不堪,那张扭曲绝望的脸孔让我又惊恐又伤心,我抱住他嚎啕大哭,悔恨自己竟然忘记了他所遭受的痛楚,那一刻。我恨不能拿性命来换他的平安健康……
我从梦里哭着醒过来,这才觉。自己正枕在夫差的腿上,而夫差,正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古怪眼神,盯着我。
我慌忙坐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依然残留泪痕的脸,我惶惑地看着夫差,我不知该如何解释……
然后,我就听见他轻声说:“刚才,我听见你在喊勾践。”
我的心,咚的一声狂跳!
他终于察觉了!
那时候,斜阳已然黯淡了,夫差的脸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
“我听见你在喊勾践,你刚睡着,就开始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