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灾突然,既死了佃户吞得土地,又能得拨款丰富库房。蜀中山多,地震常有。每回赈灾抽成众人早心照不宣。」
暗中的帝王周身忽散威势,话锋一转,诡魅刺耳:
「你自诩淡泊,当年乡试第一份试卷却写尽救世之方。」
地上的青年怔住,脸有茫然,闻衍璋眉眼幽幽:
「后看清尘世才渐褪一腔热血。」
「…陛下说这是为何。」
地上叮当一响,一把铁柄匕首猝然摔入林嘉昱眼前。闻衍璋百无聊赖:
「名留青史,天下文人毕生所愿。今有你用武之地。」
他高高在上,比风雪更冷的字字叫毫无还手之力的林嘉昱悚然,更如寒刃刺进他心中,逼他决断:
「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若解决这惊世大祸,救百姓,得人心,了志愿,入史书。
若选择陆菡羞,与帝王相争,招骂名,惹笑柄,引唾弃。
家人苦楚。
林嘉昱的面色再不如春风,灰败一片。
闻衍璋静静凝视他,耐心十足。
正人君子,化雨春风。文心不掩,博爱无涯。却偏与女子私奔,摒弃本心。
或许,一是真情。二是衝动。
三,曾经由自己给予的权利有限,也并未到千钧一髮的时刻。
可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他为他开好路,给他点上一盏灯,指明方向。
有几人不动心。
他唇含轻蔑,不屑这群儒生所谓的济世之心。
人间本就是烈狱。
日寒月暖,唯煎人寿。
然,他也好奇。
这陆菡羞口中「最好的人」眼里,这仿佛生来就将风光霁月刻上脸的人,天下与女子,选谁?
手在袖中攥紧,捏上玉戒。
第65章 我想囚只狐狸
狱卒点了火, 勉为其难有了光。
林嘉昱耳鸣,起了皱皮的唇哆一哆。他极艰难的反覆念一遍闻衍璋所问,忽地, 失了神般一笑:
「陛下如此逼臣, 是想要臣死。」
「你在朝为官却私自潜逃,一封告官书就能抵了?」后头一隐在黑暗中的人满不在意, 「还不是陛下仁慈,否则定杀你人头诛你九族。」
林嘉昱浑然不觉,悽厉着眼大喝一声:
「陛下!何故如此!」
「陛下有鸿鹄志, 缘何夺臣妻, 逼臣降!臣之文心…」他一顿, 却再说不下去文心如何。一张脸惨白如鬼, 狰狞难堪。
眼前人说的一切,都不错。
济世救人名垂青史,辅佐明君流芳百世。
有几个赤忱学子不想?
可他早答应过荷花, 带她定居江南, 带她度过余生。
林嘉昱眼中泛泪, 长嘆一气:
「臣妻身弱,只想安静苟活, 不管陛下从前与她有何仇怨,一个将死之人也碍不得眼。」
他如何不懂两人间的微妙。
只不过不问, 便等于没有。人生在世, 谁不曾有些故事藏在心中。总需往后看。
荷花对他欣赏, 愿以身相许, 这便足矣。
闻衍璋微微敛眉, 只觉林嘉昱这生死两茫茫的架势实在刺眼睛。
陆菡羞选的这块救生用的浮木,到底差一招。
他不爱浪费时间, 臣妻一词更叫耳朵不爽利:「爱卿忘了,你与她并未递婚书入册,从不是什么夫妻。」
不等人反应,再舍一举:「林家能否重回簪缨盛世,看你如何选。」
林嘉昱身子一颤,再难启齿。
闻衍璋瞭然一笑。提腿便要走人,只听他不甘示弱道:
「若是陛下来选呢?」
他凤眸微凛,脚步不停,漫不经心一摩挲玉戒。倨傲而轻慢:
「朕不是你,无需置身处地,更不用选。」
不管是皇帝还是臣子,他都不可能做一个济世救人的菩萨。
生来是鬼,哪有行善的道理。
「天下朕尽在掌中,」人,也是。
身后人似苦笑。
闻衍璋拂去袖上的草屑,再不曾驻足。狱卒拾起匕首割了麻绳,一拍林嘉昱肩膀,将匕首递给他,笑道:
「林侍郎得罪。只不过还有一事…」狱卒欲言又止,侧身过去道两句极低的。林嘉昱一震,盯这匕首半晌,颤着双手接过,狠狠握住,冷冷看向狱卒:
「陛下何苦杀人诛心。」
狱卒嘆一嘆:「林侍郎,照做便是了。」
这世上向来都是身不由己的。
坐上轿撵,闻衍璋回味着林嘉昱决绝一问,满眼乏味。
小太监适时叫:「陛下,太阿宫快到了。」
闻衍璋睨他眼,见那太监颤巍巍低头,揉一揉眉心:
「下吧。」
自陆菡羞搬来这处,他还尚未涉足。
莫名不想惊动人,闻衍璋隔太阿宫了百米远便踩着飞雪踽踽独行。
脚下嘎吱,太阿宫还是昔日那样巍峨富丽。他不觉放慢脚步,期盼,同一时又抗拒。
自菡羞搬到太阿宫也有个五六日。闻衍璋对这宫室有些特殊的凝结,更因…心底隐晦的那些心思,不想再看到陆菡羞惺惺作态的模样。
蓦地,久违的雀跃女声如碎的清脆的瓷瓶般打破了雪景——
「丹霞,飞霜,快来吃烤柿子!」
闻衍璋昏黑的瞳孔倏地鬆缓。凉薄的脸上蔓一丝找不到由来的窘迫。脚步却自发继续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