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自省,佩服。还有…不适。
这几种情绪在见识到闻衍璋的事无巨细后在心臟里打了个结。就好像,被不明显的圈养一样。
她抬脸,「你早就打算好了,故意不让我和我姐姐知道对方的存在。你怕我分心?」
「没有。」闻衍璋慢丝条理抄起食盆给猪餵饭。
「我不曾命令李霁,是他自己选择隐瞒。」
菡羞叉腰:
「那我呢?」
说实话,她是有些上火的。凭什么这么武断啊?
果然是说一不二的暴君!
闻衍璋拍掉手上碎屑,朝她望来:
「若她当日选择去城门瞧一瞧,自然就知道你的存在。」
热闹如斯,她却不曾去,怪不得谁。
菡羞:「…」
还真是,做什么都有二次理由。
不过算了。
总体她还是要谢谢他。不是只会衝动的小孩子了,菡羞明白,李霁能入太守府保障一家的吃住,怕是全都仰赖闻衍璋。
不然这场旱灾如何抵得住。
如今的沂州和乐安康,大家脸上又都有了笑容。总体,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菡羞于是对闻衍璋非常开怀地笑了下:「知道了。」
他倏地凝眸,眉梢却柔。
「嗯。」
已到傍晚。顺着路往回走,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享受淋雨的惬意。
正享受沿途风景,途经一座小书院,清脆稚嫩的朗读声晃晃悠悠飘来,菡羞打住,愣了下。
这地方不是戚云月兴办的女子学堂么?
她愣神的功夫,闻衍璋道:
「进去看看。」
菡羞顿了下,摇头:
「这样不好。我要是没听错,是不是都是姑娘?「
这里曾经建了又废弃。菡羞本以为有生之年可能都无法改变,可没想到才刚过了酷暑,就有一群小姑娘坐在里面认字念书。
她跑到树后垫脚,见真是一群竖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不由惊喜地和闻衍璋招手。
青年立在那,任菡羞兴奋地跳脚,却只是微微弯唇。驻足等她。
直到下学,里头出来一位眼熟的老夫子。
菡羞讶异,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顾平襄?」
怎么会是顾平襄?
老儒生居然会抛开教条教一群小姑娘?
闻衍璋忽而拉她躲在树后,漫不经心一应:
「许是年岁大了知道积德,是以破了陈腐规矩。」
「我们走,莫让他看见。」
那头顾平襄倏地打了个喷嚏。周围小姑娘齐齐笑:
「老师喷嚏脸,要用帕子擦!」
顾平襄轰她们:「去!谁许你们对先生评头论足?打手板!」
说着吹鬍子瞪眼,不许小丫头碰自己的长衫,又把书捲成筒作势要打,却如何都没有打下去,只是吓唬。
菡羞心里头讶异更加三分。
树叶梭梭,顾平襄板着脸,似有所感转头。
…那讨人厌的玩意没来。
他摸一摸鬍子,暗骂那厮异想天开,一朝掌权了就作威作福,逼他来给一群穷苦人家的丫头片子授课。
简直有悖天理,奇耻大辱,惊世骇俗!
可,顾平襄从丫头片子手里扯回衣角,不似当真生气。
能有这想法,也是奇人了。
远在京城的那个如此作为,在沂州的这个也如此。
或许这便是大势所趋。
菡羞回到府邸还在惊嘆:「好出其意料。」
「不管出于什么,念书一定比不念书好。」
菡羞兴奋:「沂州会越来越好。」
闻衍璋给自己斟茶,嗯一声:
「理所应当。」
菡羞趴在石桌上,见他风轻云淡,蓦地歪头:
「你为何这么淡然?他,不会是你派去的吧?」
是啊。
菡羞才意识到,有几个人能请的动顾平襄?
他喝茶的动作微顿,没有否认。
菡羞一滞,沉默了。
忽地,她正色:「闻衍璋。」
闻衍璋略抬眼皮:「何事。」
菡羞突然大大方方趴过去,这时候,特别想坦诚相待:
「你这样做,我们越来越不对等了。」
他蹙眉。
菡羞低脸,掰着指头数起往事。
「开始我的地位明面上高于你,中间你远远高于我,后来我以为我们终于对等了,可原来好像还是没有。」
不只是地位,是心智。
她不难过,仅仅些微沮丧。
为什么她只是那种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呢?
实在是太普通了。
闻衍璋的步调,原来她没追赶上过。
她做不到走一步看十步,她捉不住前路上暗藏的玄机。更无法想像无知无觉里闻衍璋安排好了这么多事。
感慨地百转千回,最后都化成一句幸好。
幸好闻衍璋这颗顽石被她撬动了。
她猝不及防与他额头碰额头,难得地萌生一种泣泪的衝动。
下次再穿越,她也要当足智多谋的女帝。
闻衍璋眸色一深,向前抵了底额头。喷洒着馥郁茶香,享受她得之不易的乖顺。
他乐意撒谎,堂而皇之地宽慰。骗她,骗外人。也骗自己。
「如何定义真正二字?无非都是你容我,我融你。心灵相通,便是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