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边陲。雄鹰展开双翅不停的扑腾着,捆住的腿限制了它的飞行,赵无垠把它接回帐里,似乎打算实行王阳明先生格物致知的精神,要和雄鹰来一场跨越心灵的对话。只可惜可能是因为物种不同的原因,实在无法心有灵犀一点通。然后他就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不说一句话就能把这隻傻鸟吓得老老实实落在他肩上的人。
「啧,他是怎么做到的?」赵无垠颳了刮它的喙。
袁址掀开帐子冲了进来,「左丘那个傻小子怎么还不回来?他娘的还想不想干了?!信不信老子扣他军饷?」
赵无垠一边逗着雄鹰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我听闻黄河决堤,想来是被牵绊住了吧?」
「京城的科考都快考完了,他怎么就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无垠觉得袁址这股激动劲儿有些不对,想了一下才明白了些什么,「你是担心金陵城里的人会为难他?——啧,是我判断失误,不该派他去的。」
「身边的亲兵不派他去,你总不能派冯铮去。这不是你的问题,金陵城里不是还有卢飞卢奇嘛,应该多少也会帮衬一二的。」
说到卢飞卢奇,两人自然想到了卢贞。
袁址说:「如果卢贞真的叛了,你说卢飞卢奇会不会也……」
「大战在即,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亲自去询问他。」
古来征战几人回。
「你说,如果金陵城的禁军和卢贞都去依附李啸倾的话,我们怎么办?」
袁址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却都很中肯。
赵无垠看着雄鹰的眼睛,好像是在对它说一样,「还能怎么办?永无休止的斗下去呗。」总不能像唐炜乔一样割地自立为王。
「看看我和那些老头们谁活得更长」,赵无垠说。
突然听到「当」的一声,赵无垠和袁址对视一眼,这种声音他们都太过熟悉。两人掀开营帐,看到雄鹰之前呆的木桩上射了一支箭。这隻箭角度极其诡异,因为它几乎是竖直的插在木桩上的。箭的下面,压了一封信。
「左丘遭遇朝廷追杀,已逃。遇青州,现王道。」
赵无垠收好信,袁址却慌了,「谁能在我军驻地来去自如,此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应该知道是谁」。他立刻招来冯铮,让他派几个高手偷偷赶去青州接应左丘。
袁址狐疑的看着他,「就凭这一封信你就信了?」
赵无垠解释说,「我们之前攻打太原,也是他给我泄的李啸倾他们的阴谋。」
袁址茫然道:「什么阴谋?」
赵无垠这才跟他解释此事的来龙去脉。并问道:「你真答应他十年不找他麻烦,还允许他自立为王?」
袁址气的在原地转圈,恨不能把唐炜乔从坟里刨出来再杀一次,「他果然是死的太容易了,竟想到如此阴招来害我——我哪里是答应他自立为王?当时的战况有多激烈:京城攻陷,军心紊乱,蒙古和唐炜乔两面夹击,叛军也披着胡刀铁骑的皮,分不清敌我。我军节节败退,这才只能暂时议和。我总不能和蒙古人议和吧?兵不厌诈,这不是最常识的兵法吗?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叛国了?」
「还有,那几个书呆子就为了敌国一封信就抓着不放要把自己人搞下去?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赵无垠说:「错,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你搞下去,不在乎敌我,只在乎结果。」
「求什么?」
「求自己掌权,求文人治国。」
袁址盯着他的眼睛,凝神良久,冷静了下来。
「突然觉得『忠』这个字,也没那么重要了。心灰意冷。」
「你这话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发发牢骚,第二天就过去了。再说,你『忠』的又不是那些酸腐文臣,心灰意冷什么?」
「也是,怪不得你竟会信那一封来历不明的信。」
赵无垠眼神黯然,「我只是信自己的判断。」
卢贞的叛离,敌人的友善。正与邪、黑与白,在他心里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经过几年的思考和琢磨,才稍微琢磨出一点门道:
或许,人就只能忠于自己的心。
第24章
思勤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很快就听到迭声驾马的声音,二十来个骑兵高手迅速扬尘南下,他心里略一吃惊:没想到赵无垠竟如此信他。转而定定的看了眼营帐的方向:若那里面呆的不是绝世高手,他倒真想落下去听听他们谈论的是什么。
「那这给你通风报信的人,是谁?」袁址一边就着烛光看着信上俊秀的字迹,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才把它引了烛火点燃。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心中有猜测。」
袁址一脸的惊愕,「这可不像你。」
「但我信,我猜的没错」,赵无垠慢半拍补充道。
袁址感觉自己真的老了,越来越不明白小年轻的心思。便无趣的告辞走人。
在天上盘旋的思勤见帐帘掀开,迅速北上。他刚刚一不小心将高度压得低了一点,若是袁址这等高手,即便是在天上,也不是没可能发现他的。
风颳疼了人的脸,离开了梁军驻地他便把速度降了下来。微风漾开碎发,唯有北归的大雁与他齐飞。在这一片晚风里,他心里默默勾勒出赵无垠的影子:与他仅见的那一面,那令人讨厌的敏锐与聪慧。而后回忆起更久远的时光深处:男孩掏出一条红色的髮带,目光真挚道:「我不想欠别人的,来日若有缘,会报你今日的救命之恩。」不觉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