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亭正待解释自己前来的缘由,却被对方接下来的一番话说怔了。
「大概有一个月了吧,家家都丢东西,倒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但可恶的是——丢得全是吃食!
最初是镇尾王寡妇家的鸡蛋,刚攒齐那么一篮,说要等赶集时卖掉,早上一睁眼竟发现不见了!
后来更夸张,刚蒸得的馒头,新烙的肉饼,炖得的鸭子,一会不看着,就长了翅膀般飞了了!」
说罢,伙计指指顶上,「你道我们掌柜缘何气愤?昨儿城里刘府做寿,刘老太太点名要吃我们这家的桂花蒸糕,你知道,收点金桂花多不容易?还要洗净了,泡好了,挑那颜色好看的,好容易蒸出一笼,等要端出去时才发现食盒里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就跟有人成心跟我们镇作对似的。」小伙计哀哀嘆道,「都说怕是闹了狐仙,可我看,这狐仙也忒没节操了,你说,狐狸不都吃鸡的吗?怎么这隻狐仙是个杂食货呢?」
「哎,客官,看您像个读书人,来我们这是走亲戚还是游学啊?要是走亲戚,要找哪户您问我,我都熟,要是游学啊……啧啧,不太平哦!」小伙计上下打量着杜亭道。
杜亭忙把怀里画卷抱紧了些,咽了咽吐沫,干涩道:「呃……我碰巧路过,路过而已。」
「路过啊?那快坐下喝杯桂花茶吧。」小伙计转身欲取茶具。
杜亭窘迫道:「不,不必了,我没钱……」
小伙计愣了愣,「这样啊,那……喝杯白开水吧,反正最近都没开张,有个人做伴聊聊天也好。」
昨日刚刚吃了整整一笼桂花蒸糕的人哪里好意思再留下喝茶水?
但小伙计挺好客,见他满脸通红一头大汗的模样怎么也不放他走,还自作主张为他倒了碗凉茶消暑。
坐了一会,茶肆果然没什么客上门,伙计也乐得坐在桌上与他说閒话。
几杯凉茶下肚,杜亭稳了稳神,便问:「你们这镇子经常丢吃食吗?」
伙计摇了摇头:「这是第一回。」
「那怎么就断定是鬼神作祟呢?」
伙计歪着脑袋想了想,答:「我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就一併往这方面猜了。」
「书生,你问他倒不如问我。」
又是一阵脚步声自楼上传来,杜亭回头一看,是个满脸精明相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质料不错的长衫,听声音好似就是刚才指天骂地的男人。
果然伙计一见他出来,乖乖跳下地,唤了声:「掌柜。」
「就是冤鬼作祟!」掌柜往桌旁一坐,撂下这句话来。
听到那个鬼字,杜亭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倒是认识一隻鬼,不过是只小鬼。
「已经有几户人家凑钱去请道士了。」掌柜倒了杯茶,重重嘆了口气。
「啊?不是吧?有这么严重?」伙计咋舌。
杜亭也是这般想。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偷了吃食专门送来给他,但那些人不是小姑娘就是小小子,樵夫,大妈之流,面相善得不得了,又出现在朗朗干坤之下,怎么可能是鬼怪?
「你们不知道……唉!!」掌柜又嘆口气,眉头深深锁住,「这都是报应。」
第6章
掌柜悠悠的开口。
「大约是二十年前吧,我也记不得了,反正我那时还是个这么大点的小毛头。」说着他比划了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身高,「那年南边发水灾,连带出了疫病,不少逃荒的逃难的跑到我们这东边来。」
说到这,他喝了一口茶,杜亭会意的点点头,也不催他。
「你晓得的,那个时候,人人自危,连朝廷都派兵将疫病肆虐的地区围了起来,打算一把火烧掉。结果不想,还是有批难民逃到这边。」
「啊……」刚才听他说放火烧掉时,还提起了一颗心,现下听到有人能逃出来,杜亭免不了露出鬆了口气的神态。掌柜见他这样,诧异的看他一眼,接着说道:「那是疫病,镇上当然不能放他们进来。」
「是的,是的,所以你们……?」
「所以就由精壮男子捂住口鼻排成人墙将那些病人挡在了镇外。」
杜亭接道:「由专门的郎中去看他们?」
「哈哈!」听到这里,掌柜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书生,真呆!」
盖上茶碗又道:「那个时候人人都难自保,哪还有功夫分心顾及旁人?只要那些可怕的疫病不要蔓延到自家来就好了。」
杜亭默然,听到这话,心里好不舒服,不由便问:「那些人……后来怎样了?」
「当然是死了,没米没食的……不过,九成九时病死的。」
杜亭追问:「那你刚才说报应?」
「是报应……越想越觉得是报应,唉……」提起这头,掌柜话音稍减,这才露出一丝愧色:「那时我们千防万防,却漏进一个人来。
那是个少年,是我发现他的,那时他藏在我家铺子的后厨,手里正捧着一块桂花蒸糕。想必是饿得狠了,见我发现他,都顾不上逃,先三两口将那糕子吞了,当时我不懂镇子里的大人为何要拦堵那些难民,其时……其时疫病也已经消退了,镇外那些尸骨都被一把火烧了,现在想来……那个少年应该是倖存下来的,不知已偷偷藏在我们镇上多久,只是那时镇子三天两头丢吃食,就和现在一样,不过没这么夸张,丢的无非是半张烙饼,一个鸡蛋之类,现下想想……应该是那个少年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