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亭仰头看了看月亮,似乎该睡了。
至于那鬼……
「没准,也有可能我是某个花楼的乐师,被买醉的王孙公子看上……」
那鬼一直絮絮叨叨的,杜亭早已撑在井边睡了过去。
第3章
第二天早上,还是伸懒腰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这回是个高壮的憨厚青年。
杜亭还未相询,青年就喝喝笑着递来一隻竹篮,杜亭疑惑的接过来,掀开土布一看,竟是几个大白馒头。
「是俺家奶奶嘱咐我送来的,小哥就收了吧。」说完,和昨天那姑娘一样,不管杜亭怎么呼唤都头也不回的跑掉。
哎呦妈呀,馒头喷香,还热乎着,按一按,印上一个黑指印。
杜亭猛咽口水,等不得天黑便先拈起一个囫囵吃了。
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
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清早拍门,不由分说便塞给他一个食盒,从包子大饼到鸡肉鸭肉,有时甚至是自家蒸的桂花糕,都说是家里长辈嘱咐送来的。
起初杜亭真以为自己碰上善人了,但哪有整整一个镇子的人都这么热情好客的?何况杜亭在表示自己想去镇上登门道谢时,送吃食的人都笑而不语,没有一个人透露那镇子的方位。
杜亭再傻也觉出不对了,一到晚上就和那鬼念叨这件事。
将近一个月的接触,杜亭与那鬼熟稔不少。
他觉得这鬼「年龄」该当不大,顶多算是少年,因为杜亭懂得的那些道理,他都像从没听过一样,听到不明白的拗口句子就会揪出来问他解释,说话虽然不客气,却也直爽,最近这几日竟直接称呼他:「书呆!」
杜亭也不着恼,只把他当个孩子对待。
哎哎,少年横死,真是可怜。
这天听他又提起食物的事,少年烦了:「你这人可真磨叽,吃都吃了,还管它哪里来的。」
杜亭低头苦笑,心想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无功不受禄啊,人家如此待我,总该带着礼拜访回去,可是他独自栖身在这荒宅中,除了一身破烂衣衫和满肚子墨水外,又哪有什么可当作礼还回去的呢?连前几日用以果腹的果子都是这宅院主人家的。
少年听他半天不吭声,不由追问:「书呆,你……怎么不说话了?」
杜亭愣了愣,便将心中所想道了出来。
「这有什么可恼的,你去内堂随便拿一两件器物带去啊。」
「什么?!这怎么使得?!这……和偷盗有何分别?」
少年扑哧一乐:「我同意了就不算偷盗!」
少年原本不记得自己身世,但和杜亭聊了这些天,似乎被勾起了想要回忆的欲望,他隐隐觉得自己该是枉死的,魂魄又徘徊在这宅里,便一口咬定自己是这宅子的少主人,至于怎么死的,他早为自己设想了十种八种可能,一个比一个壮烈曲折,杜亭也只当他是孩子气发作,便不反驳笑呵呵的听,但从没当真过。
少年指使他去内堂拿东西当然不能照做。
只哼哼哈哈的应着,却不动。
少年见他不信,小孩心性又窜上来急吼吼道:「我叫你去拿你就拿啊!那里面的东西也没人用的上了,难道任它放着长霉不成?!」
「你,你,你别急嘛,我去还不成?」
被逼着「偷」东西,杜亭的心理压力大极了,那日潦倒之下寻到这宅子躲避风雨已是奇蹟,现在怎么能再动主人家的东西?那少年脑壳不清楚,自己不能跟着犯浑不是,于是杜亭打好主意,只是应了少年的性儿,来内堂看上一看,但东西是绝不能碰的。
这么想着,他唯唯诺诺的走到合紧的大门前,先拜了两拜,心说:冒犯勿怪,冒犯勿怪,是那小鬼逼我的。
合什拜了三拜,那铜锁咔嗒一声开了。
见那书呆听话,小鬼正洋洋得意,冷不丁忽然想起来,糟了!怎么能教他去那镇子?!
第4章
「咦?呀!」
大门洞开,晚风轻入,一室书稿纸笔乱飞,杜亭惊喜的扑过去:「原来屋主也是个雅人!」
他爱书如命,乍然见这一室笔墨便欣喜得无以復加,犹如急色鬼进了春宵帐,什么冒犯,魂灵,忌讳通通忘到了一边。
「喂!我突然想起来这样不好。」少年的声音忽的在身后响起。
杜亭趴在书本当间,随口应道:「我知道,我只是看看,我不拿……咦?你能出井啊?」抬起头,果见少年站在门外,正一脸不耐的瞪视自己,「不过……你怎么不穿衣服?」
还是说鬼都是这样子光溜溜的?杜亭没见过别的鬼,不好妄下断论。
不过这样实在不成体统,少年身子雪白标緻,被月光晒得透出一点青光,像戴久了的玉镯子那么清润。
「衣服?」少年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要穿衣服的吗……我,没有啊。」
从有意识起,他就没有衣服,留在这座无人经过的荒宅里,自然没人大惊小怪,被这么指责着说该穿衣服,杜亭还是第一人。
「鬼……鬼也该穿衣服啊……听说都穿白色的。」杜亭小声嘟囔道。
「看,我就说我死得很惨吧!我的尸身……肯定连件衣服也没有!」
呀,那的确忒惨了。
「那,那你还是回井里去吧……」
「你不想看见我?!」少年愤懑的瞪起眼,如果鬼也有青筋的话,现在他的一定在乱跳了,「我好不容易飘出来,你还赶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