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瑭兴高采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现在只是一件、一日。
都已经开了先河,以后离他恢復男装还远吗?
「我乏了,」想起远在边疆的独女,老夫人显得有些苍老,「方先生说要感谢你们,去和他叙话吧。」
两个孩子拜别后往前厅去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老夫人无声长嘆。
周瑭初看乖巧,实则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再过十年指不定要搅动京城风雨。若想保护这孩子一世平安,还是有个强大的至亲兄长为好。
「生得一副温顺模样,怎么芯里却是个皮猴子?」老夫人自语道,「倒像个男娃一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郑嬷嬷知晓周瑭的真实性别,闻言额间落下了冷汗。
现在还小,再过几年还能瞒得住吗?
只希望这孩子的爹娘,能早日回京做主为好。
前厅里,老侯爷正陪着方大儒,吃御赐的七佛贡茶。
薛成璧不卑不亢向二位见了礼,周瑭学着他的样子,规规矩矩拜见两位长辈。
周瑭第一次面见老侯爷,这位年过六旬的武将鬚髮皆白,发质刚硬,头髮、眉毛和鬍子毛扎扎地横刺斜出,常人一看便知非常不好惹。
但那毛扎扎的模样,正好戳中了周瑭的审美。
外祖父长得真可爱!
周瑭天然地生出好感,抬眼时,朝老侯爷甜甜一笑。
老侯爷藏在乱眉下的眼眸微眯,冷冰冰地审视着他们,并未回应。
经此一劫,方大儒已经和两个小孩相熟了,亲切道:「若没有薛二公子及时察觉,我还不知要被关到什么时候。有什么心愿,力所能及的,儘管同我说。」
周瑭狂给薛成璧使眼色。
一定要许「拜方先生为师进学堂」的愿望啊。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然而薛成璧只是道,「只盼先生日后多加照拂周瑭即可。」
周瑭呆住。
他着急地比比划划,薛成璧朝他微微一笑,不知有没有看懂,总之没有改动心愿的意思。
周瑭只好亲自上阵,向方大儒道:「哥哥的话不作数。虽然是哥哥猜到先生在二房,但毕竟是我先找到先生的……这个心愿,合该许给我才是。」
老侯爷皱眉。
高飞之鸟,死于贪食。这孩子得了照拂还不满足,竟还要与表兄争夺心愿。
老侯爷最厌祸起萧墙、子侄相争,闻言甚为不悦。
方大儒略知周瑭脾性,耐心地笑问他:「你想许什么样的心愿?」
周瑭脸颊不好意思地泛起桃粉,杏眼满是殷切的期盼。
「……请问先生,可以收我哥哥为弟子吗?」
听到这个请求,老侯爷蓦然一愣,面上泄露出些许后悔。
方大儒心道果然如此,抚须道:「我来侯府教书,本来就该是薛二公子的先生。此前他何故不来学堂?」
「二叔怕哥哥惊扰了您。」周瑭如实道,「其实并不会的,哥哥只是生了病,和风寒一样与人无害。我和哥哥相处日久,她从来没有伤过我一丝一毫,反而还数次救我于危难。」
方大儒略一沉吟。
周瑭以为他在顾虑,信誓旦旦道:「收哥哥为弟子,先生日后绝对不会后悔。她过目不忘,定能一举进士及第!」
厅中其余人一听此言,顿时忍俊不禁。
就连老侯爷鬍鬚也略有颤抖,似是笑了笑。
没有一个人相信周瑭的话,都道是孩子天真烂漫,童言无忌。
登科进士便何其不易,大虞每三年也才录取二十几名进士。一举登科的更寥寥无几,更别提一举及第,得状元、榜眼、探花,大虞开国以来一隻手都数的过来,那些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无一不是惊才绝艷,青史流芳。
本朝最有可能一举及第的人,是景旭扬。他三岁启蒙,天资卓绝,昼夜心耕,即便是这样的天才,方大儒也不敢打包票。
而这薛二公子年有九岁,早就错过了最佳启蒙年龄,怎可与景旭扬相提并论?
偏偏周瑭的表情还特别认真,更让人觉得这孩子笨得可爱。
方大儒玩笑道:「若你兄长考不中进士,你又当如何?」
「不可能不中。」周瑭一本正经。
他为难道:「如果非要假设一下的话……她若不中,我给先生当一辈子的书童可好?」
「就这么说定了。」方大儒莞尔。
逗小孩子的笑言罢了,谁都没有当真。
众人相视而笑,却不带恶意。
大抵每个孩子都是崇拜兄长、认为兄长无所不能的。
薛成璧垂眸望着孩子,眸色深沉。
在遇到周瑭之前,他如一具行尸走肉,生命于他没有任何意义,除了浑浑噩噩地求生以外他别无欲.望,也从不抱有期望。
周瑭却一次次赋予他新的欲.望。
想要治好疯病。
想要登上望灯楼。
想要一举及第。
想要……周瑭永远不会对他失望。
在旁人的笑声中,薛成璧向方大儒双膝下跪,一字一句道:「若有幸拜在先生门下,必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