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注意到,薛成璧的颊畔正徐徐滑下一道水迹。
……眼泪?
无论是书里还是这里, 周瑭可从来没见过公主掉眼泪。
「我把哥哥……惹哭了?」他完全呆住。
薛成璧微顿。
随即眼尾上挑,微微一笑:「惹哭我?用你软绵绵的小拳头吗。」
如往常一样略带嘲弄的语气,面上也不露一丝异色。
周瑭被小瞧了,分了一下心,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 看看是否真的那么毫无威慑力。
「不软啊。」他小声嘟囔。
薛成璧慢条斯理地擦去了颊畔的泪痕。
周瑭抬起脸, 执着地拾起话题, 疑惑道:「不是我惹哭的, 那是为什么?」
薛成璧淡淡道:「灯火晃眼,眼睛有些酸胀。」
「我这就去把花灯灭了。」周瑭就要跳下床。
薛成璧一把拉住他:「我已适应了,这样就好。」
刚才这么一动, 周瑭怀里的兔子灯险些掉了出去。
周瑭望着薛成璧亲手替他扎的兔子灯,蓦然想起前日他去清平院找薛成璧, 却只见人去房空,唯有桌上那隻兔子灯静默地散发出莹莹光辉。
就好像在无声向他道别。
「这样就好?」周瑭眉毛蹙起一个小尖,「才不好, 一点都不好。」
他把兔子灯塞到了薛成璧手里,包子脸圆圆鼓起。
「我想要你把它亲手送给我, 而不是只有灯、没有人,让我又急又担心。」周瑭后知后觉地不开心,「气得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气什么?」薛成璧轻笑。
「我气……」周瑭拿杏眼瞪他,「我气为什么哥哥要一个人去找那些坏人?为了不让人传信给外祖母,还把侍卫打晕了?」
「因为我一个人能解决。」薛成璧道。
「骗人,」周瑭立刻识破,从兔子灯的彩穗上解下香囊,当做证据捏在手里,「既然一个人能解决,那为什么要留下梅花香囊?」
他知道薛成璧很珍惜这份生辰礼,无时无刻都带在身上,除非是……除非是没有把握好好保护这只香囊,才会解下来留它平安,自己独自涉险。
薛成璧垂眸注视着那隻香囊。
他可以找很多藉口,比如说因为怕弄脏、弄丢,或者系在兔子灯上当装饰更好看,但面对认真地担心他的小孩,他总也说不出谎。
「我以为你已经和祖母一起离开了,我不想告知祖母,反倒打搅你逛灯会。」
薛成璧淡淡道:「我不想毁掉你的上元节……无论如何都不想。」
孩子对上元灯会的期待,他看得很重。
重逾自身安危。
周瑭心脏揪紧,又暖又涩。
「你怎么比我还笨啊。」他闷闷道。
「哥哥也知道,如果我听闻你身陷险境,就一定会放弃看灯,赶回来找你。我都这么关心你了,那万一你出事,我该有多伤心?」
如果薛成璧就这么不告而别,静悄悄地离开他。
如果他的到来引发的蝴蝶效应,竟意外导致公主早夭……
那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周瑭鼻尖微酸,心里有些难受。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肯定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但面对着薛成璧,他心里莫名翻涌起委屈,好像堵了块石头,不撒出来就不舒服。
「哥哥能不能多依靠我一点?」周瑭望着薛成璧,睫毛濡湿,发出软糯糯的鼻音,「……我不想再生你的气了啊。」
孩子的语声介于赌气与恳求之间,薛成璧想了想,如果非要用什么词来形容,理应是「撒娇」?
……撒娇。
薛成璧素来不怕痒,此刻心间却仿佛落了簇簇绒羽。
「彆气了。」他强忍住触摸小孩睫毛的欲.望,「以后不会了。」
心里却在恶劣地想像,那样毛茸茸、湿漉漉的睫毛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和他的心一样痒?
「再哭就要把眼睛哭红了,明天早上醒来会变成一隻红眼睛兔子。」薛成璧把兔子灯送到孩子手里,哄他,「看,兔子是不是眼睛通红?」
「嗯。」周瑭抱着兔子灯点头。
他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它的眼睛是用什么石头製作的?真好看。」
「光珠。」薛成璧道。
周瑭惊讶:「外祖母的簪子就是用光珠镶嵌的,好像很贵重?」
「尚可。」薛成璧不以为意道。
他没告诉孩子,这两粒光珠花掉了他所有的积蓄,包括这些天老夫人添补他购置家用的大把赏银。
周瑭眼神飘远,眉心微蹙,似乎又在为什么事发愁。
「没消气吗?」薛成璧问。
「没,没在生你的气。」周瑭攥紧小拳头,「我在气我自己,就算找到了哥哥,也没帮上一点忙。个子矮,力气小,就像你说的,拳头也软绵绵的……反倒还要靠受伤的哥哥保护。」
「但你叫醒了我。」薛成璧认真道,「这很重要。」
「也是啊。」周瑭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不过还不够,我也要和外祖母学武!以后换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