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睿文伯夫人笑道,「我听五郎说,周小娘子自从过了十岁,回回考核都是甲等。也多亏周小娘子的帮助,五郎那呆鹅才能摸上乙等。要是谁得了周小娘子红袖添香,怕是再笨再懒的小郎君也要中进士。」
话题的重心已经跑去了周瑭身上,睿文伯夫人之心昭然若揭。
薛萌倒不觉什么,一派不以为意。其母姚氏却暗自心里发恨,薛蓉也自卑地低下了头。
周瑭处于漩涡中心却浑然不知,见薛成璧落下一子,低声道:「哥哥这一步落得大错,十步之后我定赢你。若让我让得太狠,棋就不好玩了。」
「我没故意让你。」薛成璧垂眸道。
他思绪已乱,又如何把控得住棋局。
周瑭不信:「我虽笨,但也没笨到这也看不出。」
薛成璧撩起眼皮,瞥了眼没心没肺的周瑭:「……说不准。」
两人快速交谈两句,周瑭想起被晾在那边的睿文伯夫人,道:「二姐姐学识也是极好的,跟着康太医学了六年,精通医理,最会调理经脉。府里有个小病小患,请她看诊,比京里的郎中还管用。」
「小二娘还会医术?」睿文伯夫人嗓音里透出惊喜,「近来我身子正有些不爽利,不知小二娘可愿帮我瞧一瞧?」
话题终于转回了薛萌身上,听雪堂里许多人都鬆了口气。
贺子衡守在另一边的屏风外旁听,因为紧张吃了许多盏茶,憋得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睿文伯夫人出来了,母子找僻静无人处稍一合计,都觉得老夫人和姚氏有意将薛萌许配给他。
自己的事定下来之后,贺子衡关心起别人:「阿娘想给大兄张罗亲事?……和周妹妹?」
伯爵夫人道:「眼看着你大兄都及冠两年了,平常女子入不得他的眼,我实在发愁。那周小娘子虽身世不佳,却养在侯夫人膝下,颇有些奇才,说不准你大兄便能满意。」
贺子衡犹豫道:「可是周妹妹心悦薛二兄。」
「对兄长的爱慕倒有十分,男女之爱倒不见得。」伯爵夫人道,「不过再过几年,心思成熟了,说不准就……」
她摇了摇头:「不论如何,武安侯夫人都不会允许他们结亲。」
「为何?」贺子衡不明白,「郎才女貌,呃,也郎貌女才的,我看着挺般配。而且薛二兄日后是要承袭侯位的,前途无量啊。」
「承袭侯位?这可难说。听闻薛二爷续弦的那位刚调养好了身子,说不定过不久就有了身孕。世子之位到底要由薛二爷决定,待老侯爷夫妇去了,你说薛二爷会愿意传给亲嫡子,还是传给关係淡薄的庶子?」
贺子衡嘆了口气,道:「那阿娘说侯夫人不许他们结亲,又是为何?」
伯爵夫人压低嗓音:「听闻疯病会传给子嗣,而且随着年岁增长,薛二公子会越来越疯。现在小不觉得,过五年、十年,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模样。侯夫人把周小娘子宝贝得如眼珠子一般,若为她长远计较,定不会同意她和一个疯子成亲。」
听完这些,贺子衡由衷道:「薛二兄他……好可怜啊。」
薛成璧在庭院里练刀法,刀风斩落一地桃花。
每当他情绪不稳定时,都会以此作为发泄。在禁军时曾有好事者以为他在显摆刀法,要与他比试,却被发病的薛成璧斩去一臂。老侯爷延请名医,才给那公子哥接上了臂膀。
自此以后便立了威,军中都知他性情孤僻乖戾,尤其不敢在疯劲正盛时惹他,免得被殃及池鱼。
老夫人拄着拐杖,慢步踱至檐下,观赏他练刀。
今年她愈发觉着身子不好了,总想着给周瑭寻一处好归宿,才能安心入土。
她对庭院里练刀的少年慢声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碰这柄刀时说过的话。」
薛成璧也记得很清楚。
『无非是周瑭于我有恩,我有所亏欠。』
『——旁的,什么都没有。也永远不会有。』
他沉默不语,只是刀风更烈,刀势泄露出一丝凶戾狠辣,似是想斩去什么。
「今年春蒐,侯府和睿文伯爵府都会参与,我会带周瑭去。」老夫人眼神锐利,「若真想报答于她,便分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嗤」地一声。
薛成璧似是想到极好笑的事,忽然间纵声狂笑。
自八年前与周瑭相遇以来,他已有许久没这么放纵自己的疯性,直笑得眼尾猩红。
半晌后,他才收了刀,将那可怖的笑容尽数压下,敛眸微笑。
「我当然分得清。」他不无讥嘲地拱了拱手。
在书房写课业的周瑭似乎听到了大笑声,吓了一跳,急匆匆跑出屋来。
「哥哥?」
然而薛成璧看起来很平静,脸上的微笑比任何人都君子端方。
周瑭自忖应当是听错了,放下心来。
「过些天可想去春蒐玩?」薛成璧问。
「田猎?想啊!」周瑭笑起来,「之前外祖母还怕我出事,一直不许我去呢。」
「今年一起去,」薛成璧顿了顿,微笑道,「多认识些小郎君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