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娘子很是惊喜,忙替他打理篮子里的花朵。手里剪去枯败的枝叶,口中大着胆子问:「公子想要将花送予何人?」
薛成璧缄默不言,脑海里浮现出周瑭的身影。
卖花娘子道:「公子想要赠予的那人,或许就是公子的心上人。」
「不是我的心上人。」薛成璧语声淡漠,未有丝毫犹豫。
「啊……这样。」卖花娘子神色疑惑。
薛成璧付了银钱,伸手接过花篮。
卖花娘子见他左手接花篮,便留意了一下他的右手。
薛成璧右手腕骨折后癒合畸形,常人看不出区别,医家却一瞧便知。
她眼里划过一抹异色。
薛成璧正要走,卖花娘子忽然叫住了他:「请问公子家住何方?」
薛成璧冷冷瞥来,没有回答。
「公子的银钱给的多了,我找不开,明日我亲自送到公子府上。」卖花娘子笑着道,「若公子喜爱花,我再带些更漂亮的送来。」
薛成璧眸光带着审视,确认她并非心怀歹意,才道:「武安侯府。」
「多谢公子。」卖花娘子福了福,视线又落在他残疾的右手上。
薛成璧并未留意。
他择取了最美的几朵,亲自挑选搭配,扎成一束。
素白的纯洁,绯红的热烈,花香并不浓郁,却沁了浅淡的清甜,像周瑭的味道。
周瑭不是他的心上人,薛成璧想。
即便是放在心上的,也描绘不出周瑭于他而言的半分重要。
周瑭,就是他那颗怦然悦动的心臟本身。
失去便会丢掉性命的那般重要。
回侯府时夜色瀰漫,云蒸院的小婢女正要闭锁院门。
看到薛成璧,小婢女想到整晚都在等待他的周瑭,先是有些欢喜。正要放他进来,又想起老夫人对她们的训诫,一时心中犹豫。
小婢女歉然道:「夜已深了,公子此时想见小娘子,恐怕有些不妥。」
薛成璧一滞。
小婢女连忙补充道:「而且姑娘已经睡下了。不如二公子明日再来。」
薛成璧点头,转身离开。
转身的时候,小婢女看到他身后藏着一束花。
花束配得很美,见之便让人心生欢喜。
漫天星辰静静俯瞰人间。
路过云蒸院的后墙时,薛成璧忽听到一阵轻灵的「咕咕」声,好似鹂鸟啼唱,却又不是任何一种鸟类。
那是周瑭定下来的、他们私见的暗号。
薛成璧停下了脚步。
墙那边,周瑭噘嘴「咕咕」着,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墙头,坐在瓦片上。
「哥哥回府,怎么不同我说一声就走?」
语调似是着恼,和着软糯的音色,又像在撒娇。
周瑭穿着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着,双足赤.裸悬在墙檐外摇摇晃晃,满是少年人生机勃勃的气息。
薛成璧的目光不由落在那双玉足上,顿了顿,又慢慢移开了眼。
「我以为你睡下了。」他垂眸。
周瑭道:「我还没睡呢!」
薛成璧没有解释,眉目沉在阴影里,像藏着许多心绪。
周瑭想他许是没抓到回鹘刺客,所以情绪不佳。
于是便不恼了,只想哄公主开心。
「夜里坏人那么多,哥哥夤夜不归,我如何能放心?等不到你,我当然睡不着。」周瑭托着脸,笑了,「不过现在见哥哥安然无恙,我便放心啦。」
薛成璧望向他的笑靥。
他扎的花束在这笑靥面前黯然失色,就算凡间所有花朵聚集在一起,都不如周瑭的笑那般好看。
配不上的礼物,不如不送。
薛成璧背手垂眸,将花束藏得更深。
周瑭看到薛成璧背后,淡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是花吗?」
薛成璧一顿。想要辩解,却已晚了。
周瑭紧接着「哇」了一声:「那花是哥哥送给我的吗?」
他眉眼弯弯,满是惊喜——绝不能被辜负的惊喜。
薛成璧在生死间尚能面不改色,回答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时,面上却露了难色。
片刻后他薄唇紧抿,将花束举起,递给墙檐上的周瑭。
「禁军府外有名卖花娘子……她卖不完花,所以我帮了她。」
周瑭不疑有他,脸蛋埋在花朵间猛吸一口,喃喃道:「哥哥人可真好。」
薛成璧望着他,专注而沉默。
「这花搭配得真漂亮。」周瑭笑盈盈的,「是哥哥亲手扎的吗?」
薛成璧刚要否认,便听周瑭自问自答道:「肯定是了!和哥哥绣的荷包风格相似,都是一样的好看。」
薛成璧微启的薄唇闭紧,最后只道:「早些歇息。」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夜色深沉,遮掩了他耳尖的薄红。
周瑭捧着花束,跳下墙,灵巧地翻窗回寝屋,将花束插在床头高几上的花瓶里。
这一晚,有花香入梦。
龙骧阁里,薛成璧只小憩了几刻。
白日里尚且可以做事情分散心神,然而夜里一闭上眼,那些疯狂的念头便如附骨之疽般重新缠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