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瑭小声感嘆,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隔壁屋里传来郑嬷嬷的吆喝:「别傻乐了我的小祖宗,洗洗手快来吃元宵, 薛二公子带回来的元宵还够吃好几顿呢。」
「就来了!」周瑭回话。
他啪啪拍了拍发烫的脸蛋,最后又端详了右手几遍,万分不舍地把手浸在了面盆里。
但回忆里的触感并没有消失, 当他拿起竹箸的时候,指缝间的嫩肉又泛起了酥麻。
周瑭脸一红,手劲儿没控制住,竹箸夹破了元宵,雪白圆滚的糯米皮里淌出了黑色的甜芝麻馅儿。
「勺子拿着。」郑嬷嬷斜了他一眼, 「哪有用竹箸吃元宵的?」
「……哦。」周瑭换了勺子, 可是魂儿还在天外飘着。
郑嬷嬷嘆了声。
自从那晚从上元灯会回来之后, 小公子就变成了这幅怪模样。
她也有过情窦初开的时候, 知道许多男男女女都会在上元节、上巳节、乞巧节这些节日盛会上定情。
不过如果她猜得没错,小公子的情况可能无法用「男女」定情来囊括。
郑嬷嬷略有些忧心,试探道:「小公子……莫不是心悦男子吧?」
「噗!」周瑭险些被芝麻馅儿呛到。
「怎么会?」他一阵咳嗽, 「我又没有断袖之癖,当然会钟情于小娘子了!」
郑嬷嬷对此表示深切怀疑。
但她深知周瑭不爱扯谎, 就算不得已编个谎,也会臊得脸红脖子粗,断然不会像现在这么神色笃定。
「那便好。」郑嬷嬷鬆了口气, 又隐约有些替薛二公子可惜。
周瑭不解:「嬷嬷为何忽然这么问?」
「上元节回来之后,小公子看起来像心有所属的样子。」郑嬷嬷道。
周瑭的动作停了停, 脸上发烧。
「没有的事……我只是和人做了一个约定而已。」
他低下头,又拾起竹箸,假装用竹箸尖儿戳元宵玩。
胸膛里「咚咚咚」的心跳声却无法作伪。
但一想到接下来公主必须要走的那条路,他的心臟又沉了下来。
戳破的芝麻馅儿融化在了元宵汤里,喝一口,泛着苦涩。
立春后,山里下了小雪,天上地下以白为底,以黑为衬。
万物还没开始復苏,屋里烧着火盆,静谧中偶尔爆出一粒火星。
睡梦中,周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郑嬷嬷正在替换火盆里的银屑炭。
然后,他看到自己床榻外侧多放了一隻枕头。长方形的丝织枕中央隐约有凹陷,像是刚躺过一个人。
摸了摸,余温已经散了。
「哥哥方才来过?」
「是啊,」郑嬷嬷道,「薛二公子见你睡得香甜,就陪你躺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我怎么睡得那么沉?」周瑭打了个呵欠,「哥哥说什么了吗?」
郑嬷嬷嘆了口气:「他说外面情势乱极,叫你安生待着,这段时间不要出门。」
「外面出事了?」周瑭立刻清醒过来。
「听说营州那边有一个兵营失陷了。」郑嬷嬷忧心忡忡道,「侯爷就在营州驻守,只盼那个出事的兵营里没有他。」
「外祖父……」周瑭喃喃。
老侯爷常年驻扎在外,周瑭没见过他几回面,唯一的印象就是他那一把毛扎扎的鬍子。
要说多深的亲情倒也没有,但是周瑭此时此刻,很担心老夫人的状态。
「我要回去看外祖母。」他迅速穿起了半边衣服。
「小公子千万慎重。」郑嬷嬷劝他,「听薛二公子的意思,现在不仅是世道乱,侯府里也乱得很。人心叵测,府里有的是人想对小公子不利啊!」
「我能应付得来。」周瑭道,「去年外祖母身子就不太爽利,我担心……」
「若是老夫人在这里,定也不许小公子这个时候回府。」
郑嬷嬷见劝不住他,心中焦急,不得已讲了实情:「这半年来,许多人都在搜寻小公子的踪迹,光是摸进这片山头的歹人,就足足有三个!」
周瑭愣住:「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
郑嬷嬷无奈只得告诉他:「薛二公子怕吓着你,就让我瞒着。」
周瑭想起了乡试放榜那日,薛成璧来翠雨居时袖口沾着血迹,麻袋里有一团像死人头髮的黑色。
除了那一次,或许还有很多次,连蛛丝马迹都没让他见到。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公主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为他隻身犯险。
周瑭慢慢白了脸。
「若光是衝着爵位而来倒还知道该怎么防,可是有些人的底细连薛二公子都查不出,他说很可能与蛮夷有关。若是那些喝人血、啖人肉的蛮子找到你,不知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郑嬷嬷坐到他旁边,拉住他的手,语声恳切:「这段时间先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就依嬷嬷这一回,好么?」
周瑭攥紧了拳头。
他告诉自己,薛成璧和外祖母都是很坚强的人,要相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