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瑭闷声咳了几声。
就算他对权利纷争再迟钝,也知道如果孟家想要对薛成璧动手,这几日是最好的时机。
他在等待那个噩耗,同时也祈祷着噩耗永远不要降临。
周瑭在祖庙里陪了老夫人一夜,清晨时,不知不觉地蜷在蒲团上迷糊着了。
直到李莽慌乱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周瑭若有所感:「是不是哥哥出事了?」
李莽左右晃了晃脑袋,眼神飘忽,脑门汗珠如豆。
「哥哥不想我担心,所以不许你说。」周瑭道,「但我终归是要知道的,也终归是要面对的。」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这是哥哥教给我的道理。她自己怎么能不遵守呢?」
李莽渐渐被说服了,挠挠后脑勺,最终点头。
「孟家抓了邹姨娘,伪造出血书,又杀了她,把她的死伪装成畏罪自杀。」
「那血书上说,邹姨娘在外面偷人,还说主子是回鹘奴隶的种。」
周瑭晃了晃,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哥哥现在怎样了?」
「暂且在京兆狱里关押着。」李莽红着眼睛,「主子吩咐过了,不用担心,他自有办法出来。」
他锤了一下墙壁,忍不住道:「但那可是牢狱啊!进了牢狱,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别急,」周瑭做了几个深呼吸,「我们该相信她,我们能相信她。」
「……但我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不做。」
他目光渐渐坚定:「我得想想办法。」
「李莽,你知道怎样能见到太子殿下吗?」
「太子殿下……」李莽想了想,「听我弟弟说,明日是长庆公主的诞辰,太子殿下会亲自为长庆公主庆生。」
「长庆公主的诞辰?」周瑭眨了眨,意识到什么,「明日是惊蛰?」
「是惊蛰。」李莽肯定。
周瑭这才想起,明天也是自己的十五岁生辰。
此时此刻,京兆狱。
叮叮当当的铁钥撞击声响起,景旭扬在狱吏的引领下步下石阶,走进了阴森潮湿的过道。
他颈边围着一圈毛绒绒的白狐狸毛,颇有些眉飞色舞,兴致似是极好。
走到一间牢房外,他停下了脚步,看向里面的人。
然后「啧」了一声。
「都下了狱,怎么还是这么从容不迫。」景旭扬挑起了一侧眉梢,「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慌张的时候?」
牢房里的人盘膝而坐,脊樑挺拔,神色淡然,一身囚服整洁如新。
或许是因为薛成璧在狱卒之间积恩极重又积威颇深,狱卒们没有苛待他,而是儘可能地给予他最好的待遇。
「我没空听你废话。」薛成璧连眼皮都没抬。
景旭扬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闻言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
「摺子我已经替你递上去了。过不了几日,圣上定会发落了你那便宜爹一家。轻则罢官抄家,重则举家流放,侯爵之位更不可能肖想了。」
正事没谈几句,他又笑起来:「我顶着得罪人的风险,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用什么答谢我?」
薛成璧睁开了眼。
「应该心怀感激的不该是我,而是你和太子。」
「怎么说?」景旭扬道。
「薛二爷是四皇子在刑部的刀。」薛成璧淡淡道,「毁掉了这柄刀,往后太子党在刑部办事将一路坦途。」
「不错。」景旭扬拊掌,「他的手伸得太长了,和四皇子结党营私就罢了,还替四皇子在狱里解决了几个政敌……但他做得太干净了,我们找不到证据。你到底是怎么找到那些人证物证的?」
「我没兴趣告诉你。」薛成璧道。
「好吧,那我不问。」景旭扬笑道,「从这个层面来说,你我的确是互利互惠,两不相欠。」
「不过乡试算我欠你的。」他稍微肃了脸色,「荐卷我看过了,我欠你一个解元。那件事不是我的授意。」
薛成璧颔首,表示这事他知道。
气氛略微放鬆,景旭扬和他閒聊起来:「说起乡试——你还和周瑭作了约定吧?说好了要三元及第。」
薛成璧沉默了片刻。
「我还会回来。答应他的,我绝不食言。」
提起周瑭,他神色郑重,和方才的敷衍了事完全不一样。
察觉到这一点,景旭扬的笑容顿时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揶揄:「好在薛二爷自作聪明,急着分了家,否则免不了连累了你的周妹妹。这也算是幸事。」
薛成璧没说话。
「……不是运气?」景旭扬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该不会,连分家也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薛成璧不置可否。
景旭扬再次「啧」了一声。
「你自己倒是摘得干净,可怜我们太子殿下,主动说要保你,得了圣上好一顿臭骂。」
「圣上对回鹘一族有多恨你也是知道的,殿下为了你在殿前长跪不起,而圣上最厌他这一点——太重情义,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