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皇室血脉,那被封为县主、点为探花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到这种传言,周瑭炸起了一后背的汗毛。
不过很快他想到自家爹爹的长相,又长长鬆了口气。
只要他和周晔站在一起,除了瞎子都能看出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父子关係,自己必不可能是圣上的孩子。
周瑭默默给爹爹不存在的绿帽子点一支蜡。
不过——
听到自己可能是皇嗣的那一瞬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不及他细想,殿试之后,吏部试接踵而至。
在大虞朝,进士及第只是获得了做官的资格,还需要通过吏部试,才能正式得到官职。
周瑭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
小时候他向公主承诺过,要自己挣俸禄,给公主买好多漂亮的衣服。
或许当时所有人都把它当做童言无忌,但周瑭是认真的。从开始读书到现在,他一直都在为此努力前进。
吏部试考察体貌、言辞、书法等等,只要有真才实学,其实就算走个过场。
但是唯独周瑭……没有通过。
不通过的原因,竟是「体貌不佳」。
他找上了考官。
「小县主,您就别难为我们了。」考官为难道,「我朝上下三百年,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边关告急,圣上已为丛云将军破格一次,万万不能有第二次了。」
周瑭反驳:「身为女子就算『体貌不佳』?可是……」
他本想与之论辩,这一刻却产生了深切的无力感。
道理已经说过了千百遍,但他们立场不同,註定了不管怎样论辩都毫无意义。
「……」
啊,对了。
原来母亲不鼓励他参加科举,不是因为怕他考不中。而是预料到了,就算他考中,朝廷也不可能给他安排任何职务。
周瑭陷入了消沉。
方大儒怜惜他,但除了言语安慰以外,也做不出其他改变。
许多同窗都来看望他,替他抱不平。还有景旭扬,竟忙里偷閒把他约出来吃酒。
「你母亲是侯爷、将军,你是钦封的县主,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还是史上第一个女进士。名垂青史啊周妹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周瑭自然不可能和一名古代男子讲什么女子地位,只好捡最浅显的说:「我说过要当官,用俸禄给哥哥买大宅子……这下好了,全成了妄想。」
景旭扬好笑地摇摇头:「你可知道县主是几品?」
「正二品。」
「若你得了官职,要从几品做起?」
「一甲授官正六品,二甲正七品,三甲正八品。」周瑭对答如流。
「所以你会发现,」景旭扬道,「进士授官后照样在京中买不起宅子。但你的县主俸禄,不但足够你买大宅子,还送了你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封地。」
「……」好像是这样的。
周瑭心里顿时明朗多了。
名义上,他得到县主之位是因为救过太子。救下一代明君算造福百姓,这俸禄拿得也不亏心。
景旭扬见他情绪好转,弯了弯狐狸眼。
「来一杯?」他撺掇周瑭喝酒。
「不了。」周瑭拒绝。
「怕什么?」景旭扬捏着酒盅往他那边凑,「你今年十八,也不小了。酒是好物,保准你沾了就忘不了。」
「哥哥不让。」周瑭吸了吸香味,但态度很坚决,「再煽动我,等他回来我告你的状。」
「这么乖。」景旭扬哈哈一笑,「这么听他的话,等你哥哥回来,想不想嫁给他?」
周瑭一愣,随即竖起眉毛:「别乱说,平白玷污了她清白。我对她一片仰慕之情,别无……」
「『仰慕』?」景旭扬取笑他,「你确定没说错,不是『倾慕』吗?」
「……别无他想。」周瑭的声音越来越小,脖子却越来越红。
景旭扬表情十分揶揄,随后被恼羞成怒的周瑭暴打一顿——现在打架周瑭能完全占上风,早就不再是那个只有景旭扬腰身那么矮的「小黄毛丫头」了。
傍晚回侯府之后,周瑭重新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只是仰慕,没有倾慕吗?
随着身体日渐成熟,他确实发觉,自己对公主的感情很特别。
那或许不是他自以为的「亲情」。
毕竟有谁会在一个个绯色的梦里,梦见自己和「亲姐姐」纠缠不清呢?
「原来我之前是在怕这个。」周瑭恍然大悟。
「如果像传言里的那样,我也是皇嗣,那岂不是和公主成为名副其实的亲姐弟了么?」
「原来……我也不想只做她的亲弟弟啊。」
等等,「也」?
脑海里蓦然迴响起三年前,薛成璧与他告别时说的话。
——「下次见面,我就不做你的兄长了。」
当时还不甚明晰,现在的周瑭大概能理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心臟在胸膛里砰砰乱撞,他抱住被褥卷,脸埋进柔软的丝绵里,在床榻上来回来去地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