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发生了什么来着?
竹林、刺杀、戴孤青铜面具的陌生武道宗师……记忆一点一滴回流,少年惺忪的睡眼越瞪越圆。
后知后觉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原来这不是梦啊。
「!!」
周瑭猛地坐起身。
砰!
两声痛呼接连响起。
一声是周瑭的,肚子伤口疼;另一声还是周瑭的,头撞得好痛。
他起身太急,脑袋不知撞到了什么硬物,甚至还撞出了铁器的磕击声。
当啷一下,獬豸铜面被撞落在地。
周瑭捂着脑袋抬头看去,看到了薛成璧瘦削的、被他撞得泛红的下颌。
「啊啊啊对不起!」他慌忙扑过去查看,关心的话语一连串吐出。
「没事吧,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我头可硬了。」
「天啊,都怪我不小心。」
「无碍。」薛成璧侧了侧脸。
他不想让周瑭看到自己的脸,却没想到,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撞掉了面具。
此时再捡面具,已经来不及了。
周瑭凑过来关心他的下颌时,不免看到了他的整张脸。
继承了中原人和回鹘人相貌的全部优点,薛成璧的相貌俊美如昔。
可惜美玉有瑕。
在狭长的凤眼上,一道鲜红的伤痕横穿而过。鼻樑上的小痣,则如同刀割溅射出的一滴血。
三年的边疆厮杀,在他的眼上刻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疤。
「现在你看到了。」
薛成璧勾了勾唇角,带疤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周瑭,就连微笑都浸透了血腥味。
「还好看吗?」
周瑭呆了一下。
他看到猛兽亮出利爪,眼底却深藏着被人厌弃的恐惧。
对方的情绪表达向来晦涩,这些年来,周瑭一直希望自己能多读懂对方一点。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比小时候进步了一点。
比如现在他就能读懂——如果自己对伤疤感到害怕的话,那么对方的恐惧就是一千倍、一万倍。
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周瑭便双手捧起了薛成璧的脸,自己凑过去,凑得很近。
「不疼不疼,痛痛飞走……」
这是他小时候安抚对方的小把戏。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宛如一个共同守护的秘密,或是一个打开记忆匣子的小术法。一说出口,便将他们带回到儿时温馨美好的回忆里。
不过和小时候不同,如今年满十八的周瑭嘟起嘴唇,不只是为了吹吹气。
他还轻轻地、轻轻地将嘴唇在那伤痕上贴了一下。
「啵。」
薛成璧的眼皮被柔软地蹭了一下。
他生在贫瘠丑陋的土壤,自以为是一株尚未绽放便枯萎掉的花朵。
心灰意懒之际,枯叶上却落了一只小蝴蝶。
然后,小蝴蝶亲了他一口。
第53章 晋.江.独.家.正.版
「好看的。」周瑭认真注视着他, 「不管哥哥是什么模样,在我心里永远永远都是最——最好看的!」
他粲然一笑:「我最喜欢哥哥了!」
这一瞬间,薛成璧仿佛听到了花朵绽放的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 他涣散的眼瞳重新聚焦。
他看到周瑭眼里一派纯然澄澈, 不含任何情愫——就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出于亲情的安慰, 出于少年内心的善良与博爱。
薛成璧肺腑间气息一滞。
与此同时,周瑭也笑容一僵,双手还捧在对方脸上, 就发起了呆。
然后突然间,脸蛋爆红。
他猛地向后跌开,手脚忙乱间,还被薛成璧的长腿绊了一跤。
总算踉跄着逃到了车厢另一角:「那那那个你你千万不要误误误会了…我没没没那个意思……」
说完还特地补充一句:「绝对没有!」
可惜这一句只起到了画蛇添足的效果,让人注意到此时他面色如云蒸霞蔚, 眸光躲闪间水波潋滟。
像是——害羞了。
薛成璧的心臟重新开始跳动。
——对方知道「亲吻」意味着什么, 那个落在他眼上的吻是有意为之, 是从心所欲。
或许周瑭对他, 同样也……
若有烈火衝上髓海,难以遏制的狂喜几乎焚毁了他的五臟六腑;另一个声音却说「自己不值得如此眷顾」,压抑住那膨胀几欲爆炸的心臟。
薛成璧一手按住脸, 指节青白地紧绷着,微不可察地颤抖。
「误会什么」?——他如此迫切地想问, 挑破那最后一层薄纸。
但此时,马车外的嘈杂声已经无法忽视。
「……是殿下,」李莽道, 「她执意要来照顾小娘子,我们拦不住……」
「薛将军。」
马车外, 萧含君的声音掷地有声。
「她受伤了,我与她同为女子,理当由我来替她医治。」
薛成璧神色变得极为冷漠。
周瑭忙道:「无需殿下为我操劳,我很好,哥、薛将军已经替我处理过伤势了。」
萧含君不信:「你是我带出来的,自然由我负责。我必须亲眼看到你,才能确保你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