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蛮缓缓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答非所问道:「我在这里每天晚上都会数星星。」
师姐原来喜欢数星星……韩双默默记下这个喜好,抬头仰望着明净的夜空道:「今天没有星星,师姐就数月亮吧。」
何蛮闷闷道:「可是月亮数一下就没了,他们又把我锁在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不然我还可以去数那些野草。」
韩双不解,「草有什么好数的?」
「不数草,数蚂蚁、数一棵树上有多少叶子、数头髮……什么都可以数,只要能打发时间就好了。」何蛮换了个姿势,一隻手托着腮道,「我的算术很好,这还是岁离教我的。」
猫妖岁离,在她还是医女的时候,曾教过身边的孤儿识字、算术、医术……
对何蛮而言,猫妖岁离这个名字一直是个禁忌。韩双小心的扯开话题道:「我好像从没看过你做这些事。」
「我以前在山里的时候会数……后来,后来我就到了华阳门。」何蛮怔怔道,又有些恼怒地咕哝,「他每天都跟我说话,吵死了,让我干不了别的事。我把他扔到水里,埋进土坑……他总能又蹦出来。」
韩双心中一紧,问:「他是谁?」
何蛮道:「还能有谁,那把讨厌的剑啊。」
何蛮拜谢衍为师时,还是头只有蛮力的饕餮,谢衍为了保护她,一直让她带着饮恨剑。后来何蛮出山历练,谢衍又是让沈途陪着她。
韩双看着他师姐嘴上说着讨厌,神情却是说不上来的彆扭,不由得眼前一黑,又抱着一丝希望道:「师姐若讨厌他,让师尊把他收走不就好了?」
何蛮却不说话了,低头认真思索了许久,才变回人形,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韩双道:「可我不想让他走。韩双,你不知道,一个人数一晚上的星星,其实很寂寞。」
「师姐……」韩双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不会是……在思念那剑中的魔灵吧……」
「思念……」何蛮低头思索了半晌,恍然大悟道,「我在思念他么?我在思念沈途?」
何蛮抬起头,总是白惨惨的脸上,一双眸子粲然生辉。
「师姐……」韩双心绪复杂,完全没有何蛮那么开心。天吶,如果让师尊知道师姐这颗白菜被沈途那头猪拱了,会不会气得折剑泄愤啊!
沈途那傢伙从来不服师尊的管教,嘴里从来吐不出象牙,万一他日后因为嘴欠惹恼了师姐,师姐一怒之下吞了他……那师姐不会被饮恨磕到牙吧!饕餮牙跟饮恨剑比起来……还是要现场看过才知道哪个更锋利一些吧!
何蛮完全不知道坐在旁边的师弟在想什么,她捧着脸,开心地说:「真好。」
「什么真好?」
「思念沈途的时候,不用数星星,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何蛮真的很高兴,高兴到整个人都焕发出少女般的明艷光彩,她望着夜空,笑道,「下次见到沈途,我要告诉他我思念了他很久。」
「……师姐你最好挑个师尊不在的时间。」
何蛮不解,「为什么?」
韩双一脸纠结,觉得让师尊折剑泄愤也不错。不过看着他师姐脸上遮掩不住的喜色……韩双咬着牙道:「总之还是不要让师尊知道了,他要知道你想沈途不想他,该难过了。」
「哦……」何蛮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还在解释,「我没有不想师尊,我也很想师尊和季叔叔,只是……想沈途会更多一点……」
韩双一脸无可奈何,唉,他不谙世事的师姐呦,还是被个讨厌鬼拐跑了,「师姐啊……」
他长长嘆息了一声,声音散在柔和的夜风里。
韩双陪何蛮在惩戒台上待了很长时间,一直到他撑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才被何蛮硬赶回去睡觉。
韩双离开惩戒台时,何蛮还是盘腿望天的姿势,笑容一直没有从她脸上褪下去过,她望着云朵,望着月亮,望着那个不久就要见到的傢伙,眼睛里儘是期待。
夜风灌满了韩双的袍袖,他回去的时候觉得身体越走越轻,如同在乘风飞行,轻飘飘地走完了下山的路。
下山后他连鞋袜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头栽倒在床铺上,睡着后,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真好啊,华阳门里孤独的饕餮,也知道什么是思念了。
睡梦中的韩双也不知道,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平静安稳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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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对错在此
小鱼抱着一念生,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平阳城。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只是如孤魂野鬼一样的游荡着。
顾鸿影和老妪死在陈宅,小鱼埋葬了老妪和顾鸿影的尸身,但有种预感,顾鸿影——也就是附身在陈平身上的邪魔,其实并未死去,而是在某一处伺机窥探。
平阳城外是一片荒野,小鱼从天明走到天暮,原野间暮色沉沉,雾气瀰漫。
怀里的一念生冰冷似铁,除了上面一点暗沉的血痂外,一点他主人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季寒其实并不喜欢这把刀,他虽没有亲口说过,但小鱼很容易就能从他的神情动作里看出来。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季寒跟谢衍相较,一个自小尝尽人间冷暖,一个在师友的宠溺下不知愁是何物,一个活在泥地里,一个生长在云端上。
谢衍少时顺风顺水,按理说,他这样的身份,还有总是护着他的师长,再怎么明礼知事,总也有两分的骄纵和三分的意气。他却不知怎地学来一身长袖善舞的本事,对人对事皆是面面周到,少年时出门历练,走到哪都能结识到一帮知己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