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读研,喻庆源立刻正色道:「老师,你是不是想说小喻读研的事?」
她比喻庆源、桑立雪想像中的大学老师年轻,也更时髦,坐在那儿气场并不强势,一说话,声音温柔可亲:「喻遐是个很好的孩子,努力,有上进心,而且特别坚强。他父亲出事后我也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发现的,本来……我想过资助他,学校对这方面的同学也有困难补助奖学金,但喻遐拒绝了,他当时说希望给更有需要的同学。」
喻庆源和桑立雪不知道这件事,对视片刻,又欣慰,又忍不住为喻遐的懂事心酸。
乔小蝶继续说:「我一直很看好他,从三年级的时候就邀请他参加我的民居研究项目,这孩子也争气,在项目里帮了我很多忙。只不过……」
心臟骤然被揪紧,喻庆源坐直了:「老师,您说。」
「最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喻遐心理压力也大,我们昨天聊了聊,看得出,他现在的状态比较糟糕。」乔小蝶边说,边观察喻庆源夫妇的反应,心疼不是假的,「喻遐……我想他现在一定很需要你们二位的支持。」
桑立雪抬手擦了擦脸,她眼睛通红,想起喻遐半年来瘦得厉害,就替他难过不已:「我们两口子都没什么文化,赚不到钱,真的太没用了……」
「桑姐,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乔小蝶连忙道,「我说的『支持』,不是物质层面的。」
「老师的意思是——」
「昨天来的那群人,您二位亲身经历了,应该后面也偷偷去网上搜了吧?」乔小蝶面容和语气都变得严肃。
喻庆源不懂这些,他拿着手机顶多就拍拍照和看新闻,听了这话,茫然又疑惑地看向妻子。桑立雪抓着自己裤边,几条褶皱像极了她此刻纠结的思绪,她确实去查了,她搜了好多关键词,最后看到了某个男演员的新闻。
视频里,和他举止亲昵的男生看不清脸,但朝夕相处的人,桑立雪又怎么认不出来?
她把进度条拉了无数遍,随后一整晚,大数据都在给失眠的女人推荐相关信息。娱乐博主的分析,调侃,有善意的但更多是恶意的,不停地发酵。
在震惊之余,桑立雪无端感慨:喻遐都好久没在家人面前有这么放鬆开心的时刻了。
她不是喻遐的亲妈,但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心里早就把喻遐视如己出。骤然以不太体面的方式得知喻遐和一个男人——公众人物、电影明星——是「那种关係」,她先生气,随后又哀怨,现在只剩下内疚与伤感。
这时听乔小蝶这么说,她有点想哭。
桑立雪飞快地擦了下眼角:「您这话……我们能怎么支持他啊,我们……什么都不懂。」
「因为这些事,现在学校里也有很多不太好听的流言,儘管喻遐快毕业了,但如果他在东河大学继续读研,无论他们以后会不会分开,他都会处在一个很难堪很尴尬的位置。乔小蝶充满耐心地解释着。
桑立雪还没什么反应,喻庆源抓住重点,声音一下子大了:「不是,乔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劝我们,让喻遐别读了?」
怎么能不读书呢?
「多好的机会,保研!我们家从来没出过保研的人!」喻庆源不依不饶地争取,「就算天塌下来,再大的困难,我也一定供喻遐读研!」
桑立雪拉住他低声制止:「老师一定不是不让小喻读了。」
「我只是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但和喻遐商量前,想先听听他家人的意见。」乔小蝶正色道,「我建议,喻遐如果还要继续深造的话,今年毕业后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下,去更好的学校,不要在东河大学念了。」
桑立雪:「乔老师……」
他明白乔小蝶的想法了,如果喻遐要在东河大学再待三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不如去个陌生环境,至少不会有人拿从前的经历对他指指点点。
桑立雪问:「保研了,还能改学校吗?」
「其实东河大学本就不是喻遐的最优选,他的成绩完全能去更好的学校,一开始保研,我就建议他选平京的燕华大学,但当时他以未来要照顾父亲,拒绝了。」乔小蝶捋过耳边一缕头髮,「燕华大学那边的推免早就结束了,除非他今年自己考,我相信喻遐只要心态调整好了,完全没问题。」
心情莫名跟随乔小蝶的话澎湃,喻庆源问:「乔老师,您就说我们能做什么?只要能让小喻去更好的学校,以后过更好的生活,我们都没问题的!」
「小喻……我最担心的是,他不肯去那么远的地方。」
乔小蝶言至于此。
只有桑立雪和喻庆源从根本上认同喻遐,支持喻遐继续求学,才有可能让喻遐放心去远一些的城市,不为父亲能不能有人照顾而担忧。
看似简单,其中的牺牲与付出,对一个家庭而言既漫长也充满钝痛。
还好喻遐有一对爱他的叔叔婶婶。
他们确实没什么文化,不懂同性恋,不知道为什么媒体会突然出现在医院里,也不一定完全理解喻遐和姜换的关係。
可是他们就是能给予喻遐现在需要的一切支持。
医院走廊尽头,阳台,初春晴朗,喻遐趴在瓷砖上,看久了风中摇曳的香樟叶子,他的视线有些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