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落地后, 行无祟望了望怀中不省人事的爱徒,面上流露出几分心疼,几分内疚。
凤眸扑簌, 无人知晓白衣仙君此刻心中想了些什么。
他缓缓来到归不寻面前, 踌躇良久, 才淡淡开口, 话语间已然没了以往的针锋相对咄咄相逼, 更多的是疲惫与倦意:「你为何……」
「……罢了。多谢。」
衣衫沾染了泥尘,仙君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行无祟顿了顿身形, 低声又道:「我欠你们两份恩情, 之后的遗物便不与你们争抢了, 我要将她带回青云门调养一阵。」
「但,」他望向归不寻怀中白影,「你还是对她多加看管吧,狐妖生性险恶,心术不正,我不会对她手下留情的。」
行无祟说这些时,楼弃眸中神色晦暗不明,似乎有一瞬波动。
「你以为,是本座心善,要救你那个大逆不道的弟子?」行无祟走过归不寻身侧之时,后者突然出言阻拦。
行无祟顿住脚步,没有回头,静静站在原地。
归不寻转身面向行无祟的背影,温声道:「方才就是你们修士口中,生性险恶、心术不正的狐妖,恳求本座出手相助。」
何其讽刺。
「……」
行无祟神色微动,什么都没说。
他指尖捻起一道蓝光,唤出佩剑,双臂紧紧托着林婉婉,默默御剑离去。
「叽叽。」狐狸轻轻嗫嚅一声。
煞祖消散,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许多,正仰起小脑袋望向归不寻,毛绒尾巴摇摇曳曳刮蹭着那人下颌。
「好些了?」归不寻低头温声。
小狐狸点点头,伸出一隻爪子拍拍自己白花花的肚皮,衝着那人眨巴眨巴眼睛。
归不寻轻笑一声:「有时候我都怀疑,你到底是狐妖还是猪妖。」
狐狸:「……叽叽叽叽叽!!」
青云门,禅修房。
白衣仙尊大步走向床榻边,轻手轻脚将林婉婉放平在床上。
顾不上拂去额前细密的汗珠,行无祟火急火燎在掌心汇聚灵息,覆在林婉婉身前,将灵气输送到她的体内。
幽蓝色光焰源源不断进入林婉婉的口鼻、静脉,原本面色苍白的女子渐渐有了生色。
「咳、咳!」被禁术反噬的少女猛地睁开眼,起身扶着床边一阵咳嗽,黑血成水滴状洒在地面上,就连行无祟的白色衣摆也沾染上许多。
凤眸微微敛起,行无祟望向自己心爱的女子之时,眸中不禁染上一层薄雾。
他面色凝重,却依旧抬手替人顺了顺背。
刚才为林婉婉传输灵息时,他已经探出,她的经脉与禁火早已相融,合为一体,同生共死,且很难再将两者分割开来。
要达到这种境界,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
林婉婉究竟是何时开始接触这种禁忌之术,又是为何要接触这种禁忌之术,他不得而知。
「婉婉。」行无祟话语间染上一层哀恸,他只是轻轻唤了她一声,余下的话便都堵在了喉间。
林婉婉唇角依旧带有血渍,眉目低垂,缓缓抬起头,对上师尊的视线。
那人泛红的眼尾,和眸中复杂的情愫,她都瞧得一清二楚。她本想解释些什么,可行无祟运数千飞剑指向自己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翕动的薄唇很快又紧紧抿起。
她知道,他的做法是正确的,是为了苍生大义。
可她还是怨他,从来都没有坚定的选择过自己。
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移开视线,都在心底较着一股劲。
行无祟轻嘆一口气,先一步败下阵来,敛起凤眸低声道:「过往之事,我不与你追究。这些日子你好好在禅修房内修养,我会每日来替你疗伤。」
仙君缓缓起身,顿了顿,又道:「关于禁术……但凭你自己的意愿,说与不说,为师都不会怪你。你体内相融的禁火,我也会竭尽全力替你解开。」
林婉婉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
「……」行无祟知道她在怨自己。
他又何尝不怨恨自己。
既然她不愿多言,那他也不再多做叨扰。
抬步转身,白衣仙君意欲离去。
「你为什么不质问我何时习得禁术?」林婉婉忽然出声,尾音有些愤懑,又有些颤抖。
「为什么不训诫我大逆不道,险些酿成大错?」
「为什么对我有情却从不言说?」
「为什么大义永远排在你心中的第一位?」
行无祟垂下头,抿了抿唇。
这四个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以极缓慢地速度回过身,想要瞧一瞧林婉婉的样子,却又不敢面对那人炙热真诚的眼睛:「我……」
「呵,」林婉婉忽然扬起唇角,露出被鲜血染红的贝齿肆意狰狞地笑着,「璇玑上仙。」
「你以为的宽恕,你以为的关怀,你以为的爱。」
「所有一切,都是你自以为是的付出。」
「你以为你足够爱我,可你从来不会问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以为你放任我自由,就是对我好吗?你以为你不过问我,就是对我的宽恕吗?我宁可你训我,骂我,你来告诉我何为对错,何为善恶。可你呢?你只会将一切碎语咽进肚子里,只会独自承受。」
「你从来没有接纳过我,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