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玑打开木箱,对萧岭道:「百官志尽数在这,请陛下一观。」
萧岭粗粗扫了一眼便知道,其中至少有近百本。
即便萧岭看书再快,看完这些最少也要十几天。
「仅是本朝?」
许玑道:「只陛下一朝。」
萧岭顿了顿。
难怪很多明君都是过劳死的,何况人家是从小学习,他这是加急补课。
「将京官二品以上挑出来给朕,外官……将各地州守的给朕,其余的先放下。」
许玑命人将书抬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又择了两个聪明得力的小太监将书挑出。
许玑从官职最高的往下挑,每五本往皇帝那送一次。
萧岭沿着官职往下看。
天色渐暗,许玑又过来,给皇帝换了一盏更亮些的灯。
萧岭已经很少连贯地读书一下午了,听到响动抬头,便听脖颈嘎巴作响。
他揉了揉脖子,却见躬身退下的许玑紧抿着嘴唇,再往上看看,眼圈隐隐发红。
萧岭道:「若是身体不适,告假半日也无不可。」
许玑动作停了下,片刻后才意识到皇帝在同他说话,本该谢恩,却只觉喉头髮颤,什么都说不出。
萧岭取了毛笔,在官志上做了几言批註。
半晌,才听许玑那柔和的嗓音响起,比平时喑哑不少,「臣谢陛下体恤,臣,臣身体无事。」
臣只是,太高兴了。
许玑察觉到皇帝在看他,不敢垂头,只一动不动地站着。
许玑的嘴唇微微发颤,俊秀的面容几无血色。
若非萧岭在,恐怕眼泪已然落下。
萧岭猜到个中缘由,只想嘆息一声。
以许玑待萧岭之一片赤诚,怎不痛心他为帝不忍?以许玑之聪明,怎不知道皇帝所做种种都是在自取灭亡?
但不能劝,无法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行至末路。
这两日皇帝处理先前聚在身边的奸佞,又突然对国史官志感兴趣,令许玑如见曙光。
萧岭猛地想起这人毫无悔意地踏入熊熊燃烧着的未央宫的模样。
翻书的手停了停,「你先下去吧。」
许玑哑声道:「臣无事。」
「下去。」皇帝不容置喙。
许玑只得出去。
天色渐晚,夜风清凉,许玑书房外不远处,极轻极轻地舒了口气。
「大人。」有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走到许玑身边,「陛下给您的。」
许玑偏过头,见小太监双手高高奉上一条簇新的手帕。
「陛下还说,给您半个时辰吹风。」
许玑怔然,而后不知想到什么,伸手拿过帕子,一时百感交集,想哭又想笑,最后沙哑着嗓子答了句:「知道了。」
书房内,萧岭停下书写批註。
自从他处置了徐桓之后就一直沉默无语,仿佛在默默生气的系统突然道:「加一。」
萧岭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询问道:「多少次了?」
「四次。」系统自以为冷冷地回答,虽然一个机械音听不出冷不冷。
「哦。」他因为头疼半眯起眼,「谢之容的好感度呢?」
「奇怪与厌恶交织。」系统回答,刻意加重了厌恶二字。
难为谢之容每次面对他都能摆出副风平浪静的脸。
萧岭浑不在意,毕竟两天之内就能让一个人从对他从憎恶至极到亲密无间这种离谱的事情他想都没想过,从憎恶至极到厌烦在他看来已是莫大进步了。
萧岭不问,系统就不说话,显然被萧岭这个会钻空子的宿主气的要发疯。
萧岭倒无安慰系统的打算,他不是圣人,连个好脾气的人都不是,系统三番五次动用权限,想要推动剧情向原书中的那个结局发展,很敬业,萧岭承认,要是他手底下的人都这么敬业,萧岭做梦都能笑醒,但结局是他被挫骨扬灰,那么他无法接受。
在系统改变主意之前,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法解决,只能暂时隐藏。
矮桌上摆了个小老虎模样的镇纸,暖玉所制,毛色橘红髮焦,萧岭拿手指推了一下小老虎,「别生气啊。」他漫不经心又无甚诚意地劝道。
系统似乎冷笑了一下,而后就无声息了。
萧岭弹了下小老虎的脑袋,将镇纸弹倒在案上。
「陛下,已酉时二刻了,可要传膳?」
萧岭抬头。
许玑站在他面前,已一切如常。
萧岭点了点头,想起许玑对于京官籍贯如数家珍,道:「许玑,你对京中二品以上官员,有多少了解?」
许玑想都不想直接跪下,「臣不敢。」
萧岭忍着深深嘆口气的衝动,「朕,」朕就是想问问,「朕没有问罪的意思,你起来回话。」
朝中稍有能耐的臣子他都不认识,何况交心,朝中又有党争,评价其他官员时难免带有各自立场,许玑对他诚然毫无保留,可许玑常年在内宫中,了解朝中事只凭藉百官志,知道个名字籍贯出身而已,况且,看许玑这个反应,即便皇帝问,他未必敢事无巨细地回答。
诚如萧岭所想,传道解惑授业在古人看来是极严肃的事情,若皇帝询问许玑政事,许玑只觉得这么做是在侮辱皇帝,大约会立刻跪下叩头请陛下收回成命。
既没有立场,且关心国事,了解京中情况,又是他能轻易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