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页

萧岭颔首。

纵在书中见证了谢之容的一生,然而当这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陡地发现,书中的词句描述还是过于苍白单薄了。

以人性之复杂,实在很难拿寥寥数语便能轻易了解。

不知为何,萧岭觉得有些焦躁。

因为谢之容在惩罚程序中的所作所为?还是因为程序中的谢之容与他眼前的这个截然不同?他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谢之容,亦或者,事情已不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干脆将奏摺随手一扔,丢到书案上。

顾勋愣了一下,目光从那份被扔过来的奏摺上看到萧岭神色冷淡的面容。

倘谢之容在,大约已经将奏摺捡起来放好了。

但眼前的人并非谢之容是。

萧岭半撑着额头,蓦地笑了,询问道;「以侧君识人,觉得之容若何?」他语气尾音上扬,像是很开怀的样子,然而先前种种表现又不似作伪,让顾勋无法揣测这个帝王此刻内心究竟作何感想。

顾勋看见他笑就忍不住想起沈贵妃,想起那个绝艷又狠心的聪明女人,顿觉彆扭。

沈贵妃坠楼后,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能和沈贵妃的儿子面对面如此心平气和地对谈的。

「臣以为……」顾勋顿了顿,「臣与谢公子并无深交,只知谢公子容色甚佳,先帝称谢公子盛名之下名副其实,想来,谢公子才学心性品行,都为上上。」一堆不出错的客气话。

萧岭看他,没有对顾勋的这番评价发表任何意见。

莫非,皇帝现在已厌谢之容?

时机不对,现下还未到能鸟尽弓藏的时候。

但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就问他谢之容的事情,顾勋沉默半晌,慢慢道:「谢之容之于陛下,如迎风执炬,积薪候燎,倘亲近太过,必有伤己之危。」

萧岭手指半遮眼眸,本来早就不笑了的,听到这话,忽地又笑了。

顾勋愣了下,见皇帝偏头轻笑出声,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哦?」萧岭含笑道;「那么顾侧君以为,朕应该怎么做?」

他是真的想听听顾勋对于谢之容的看法,至于顾勋想到哪里去了,并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

御书房内,谢之容轻车熟路地寻着萧岭所要的文书奏摺。

他做事向来齐整,无论什么文书,都要按照年份或者事情发展的脉络搁在一处排列整齐放好。

手指擦过文章墨迹。

谢之容看过一遍,回想起来时却发现自己印象并不深刻,大约是说整顿吏治开源节流开放商埠……他低头又看了扫了一遍,发现文章中并无提到整顿吏治。

大约在他看的上一篇中。

眉宇紧锁。

谢之容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确认自己看清了。

立在一人多高的木架前,谢之容手中握着份先帝时期的被誊录的状元策卷。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原本以为已经压制下去的想法倏地出现在脑海中。

梦中他仿佛不认识萧岭了,发兵北上,最后,在英元宫中见到已是孤身一人的皇帝。

与现实中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为苍白羸弱一些。

日有所思,这便是,我想要的。

谢之容眉头皱得更紧。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最想要的兵变称帝,还是,让自己的主君,向他祈怜,奉上一切,以求一线生机?

谢之容垂眼,遮住了眼底氤氲汹涌的情绪。

何其悖逆!

先时种种僭越冒犯尚能归结为中毒,那么昨夜的梦,又该作何感想?

谢之容深觉庆幸,庆幸在最后一刻,他猛然惊醒。

不然他不确定,自己在那个诡异又绮艷的梦中,会对自己的主君,自己的陛下,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学得圣人之道,以侍君王左右,难道先贤师长,便是教他这样为臣的吗!

怀着这般下作心思,也配为臣,也配侍君?

手中纸张紧紧绷着,然而谢之容无知无觉,忽听刺啦一声,他方回神。

誊录好的策卷已碎在他手中。

谢之容面无表情地将策卷折了三折,送到烛火边点燃殆尽。

既背下来了,这份不必存着。

再撰写一份便是。

皇帝大约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事,就算注意到了,也可随意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谢之容将放好的文书拿过重新看了一遍,忽地发现有几张策卷放错了位置。

神情愈发冷然,但鑑于先前那张已经被烧毁的策卷,他这次用劲轻了不少,却还是听得策卷被翻动时的刷拉响声。

陛下的态度,更是奇怪。

梦可暂时搁置一旁,然而萧岭的态度,他却不得不在意。

皇帝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起来时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跑到他面前看他是否醒着。

谢之容惊醒时本已睡不着,听到萧岭的脚步声又躺了回去,想看看皇帝过来做什么。

实在太奇怪了。

萧岭早晨轻描淡写地提起的噩梦,和往日毫无差别却令谢之容莫名地感受到微妙的态度。

谢之容生平第一次有了被人看穿的后怕,仿佛,萧岭早就知道他梦中有多么大逆不道一般,才会,待他近,而不亲。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xs笔趣阁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