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栈道在人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木板的狭窄缝隙间,像是有什么无声自深色水流里划过去。
但路庭没看见。
那几块躺在水中的石头表面还算平整,潺潺水流淌过石头边,偶尔将水溅上来,让大石头变得又湿又滑,很考验玩家的平衡性。
路庭前几步都走得极稳,然而就在踩上倒数第二块石头时,一种先于大脑思维的本能沿着脊柱爬上来,他脚步一剎。
一隻黑色的手悄悄蛰伏在石头侧面,像一团附着在石头底生长的藻荇阴影,在路庭低头的瞬间,这隻手猛然朝人脚踝抓来——
岑归听见路庭轻轻「啧」了一声。
黑色的手落空了。
路庭身手矫健,转眼敏捷惊人地离开原地,那伸上石头表面的手五指细长,在石头上不甘地摸索,反覆两遍,确定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摸到,才又遗憾且缓慢地缩进了水里。
而这时,路庭都已经站到教室区域的廊前了。
路庭没看出水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教室廊前灯光敞亮,把暗色湖水照得像一面黑镜,他往下看,看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的倒影。
……不,不对。
路庭微微眯起眼睛,他重新盯着水面细看。
他发现,倒影还是自己的倒影。
但倒影上的那张脸变陌生了。
那不是他的脸。
另一张模糊的,五官不甚分明的脸出现在水底。
它嘴角弯起,冲路庭笑了一下,嘴边弧度还不断拉大,直到笑弧几乎咧到耳际。
「老师。」
年轻孩子嘻嘻哈哈的嗓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有人在路庭背后问:「老师,你在看什么呢?」
水下的脸就像一滩颜料,又被水流逐渐衝散,淡化消失了。
在背后问话的是个女孩。
可玩家回头才发现,后面竟然站了足足四五个学生,有男有女,他们悄无声息地出现,路庭走到教室廊前也才不过两分钟,之前后方空空荡荡,他在看水时也没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这些凭空出现的孩子脸上都挂着说不出怪异的笑。
「老师在看水。」路庭说。
「你为什么看水啊,老师?」其中一个男孩偏过头。
他旁边的女孩嬉笑着问:「水里有什么好看的吗?」
学生们定定看着路庭,他们五官在笑,眼神又像都没有笑。
面对着这氛围瘆人的一幕,路庭却心理素质极强。
「好看。」他说,「老师拿水当镜子,刚才在欣赏自己英俊的倒影。」
学生们:「……」
路庭还反客为主问对方:「大家沉默是什么意思,老师难道不好看吗?」
学生们:「……」
这话说的岑归都忍不住暂停手头工作,分神关注了下某人的脸。
执行官的视线隔着风镜与屏幕两重阻隔,扫过玩家五官。
路庭姿态好整以暇得好像那问题不是他急中生智瞎扯的,像「自我欣赏」确有其事。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确实英俊,也脑子疑似不太好的老师。
学生们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他胸前垂挂的教职工牌上。
那个最先嬉笑开口的女孩说:「老师,你好看的。」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路庭泰然将这句话接了下来,然后他语锋恰到好处一转,「倒是你们,第一节 上课铃都已经打响半天了,几位同学,你们在负一楼做什么?」
为首的男学生就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他说:「老师,我们是特长生,班主任批了条子,来负一楼教室做练习的。」
纸条被男生交到路庭手里,那也确实是张标准教室申用条,右下角有着龙飞凤舞的教师签名与签字日期。
路庭视线在日期上停了停——
那是一年前的日期了。
但路庭神色丝毫未改,像什么也没发现地将纸条还了回去。
他用合适的理解语气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快去教室吧,别浪费了空教室的使用时长。」
几名学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同一间教室门后。
路庭看着他们打开那间教室的门,鱼贯而入,教室门又「砰」一声合拢。
随即整条走廊安安静静。
教室门仿佛具备某种魔力,将声音切断得干干净净。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些学生一进入教室,就意味着这个小事件已触发完毕,他们是真的在走进门后消失不见了。
「长得好看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路庭对着空走廊「自言自语」。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颈圈。
这是路庭在进入实验楼后第一次说到不涉及作弊风险的话,岑归客观地回应:「就常规样本采集结果来说,外貌对游戏结果的加成其实很有限。」
路庭迈开脚开始往教室走,他想去确认教室内的情况。
听执行官这么说,他心知肚明,这个「样本采集」肯定只能是统计的玩家。
可这不妨碍路庭问一句:「执行官,你们考虑过从另一个角度统计样本么?」
岑归:「另一个角度?」
岑归也正要进传送光圈,去下一个坐标点。
他惯例的制服齐整,从领扣到手套都一丝不苟,路庭三两步走到教室窗前时,他也刚好抬腿跨过光圈边缘,大腿线条因抬腿动作微微绷起,再往下的裤腿收束在长靴靴筒里,把他衬得越发挺拔高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