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满庭芳(四)
「上回说到,神农行万里、尝百草,呕心沥血近三十载才将这卷草本经编纂成册,于后世而言当属瑰丽珍宝,值得每一位立志从医的学子口口传颂……」
女儿家银铃般的嗓音接续不断地从窗内飘出,哪咤靠在树干上,听得很是悦耳娱心。
而承焱就坐在他怀中,手里揪着一把树叶,虽是神情懵懂,但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对学堂生活很感兴趣。
因着二人身上贴了隐身黄符,是以无人能瞧得见他们。
秋日的午后阳光绵.软,穿透浓密的枝叶,在男人玄色的衣袍上洒落星星点点的光亮。
悠然閒适地躺在这儿,微风润面,吹得哪咤有那么些想打盹。
这会子正值疲乏,学堂内坐着的学子们有几个已然昏昏欲睡。
哪咤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里头坐着的近乎全是男子,只有约莫三四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统统坐在最前排,瞧着桌面上摆着的文房四宝就知,定是达官显贵家的千金。
而那一众男子间,有个约莫舞勺之年的小少年听讲得颇为专注。
他脊背挺得直直的,连脖颈也微微上仰,像是十分渴.望得到夫子的关注。
每逢月姝对他微微一笑,他便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一般,面露欣喜之色,而后就一直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这道婀娜的倩影。
哪咤嘴里叼了片叶子,盘腿而坐,微微眯起的星眸里神情愈渐耐人寻味,只觉这小子像极了一隻不知死活,只等着被他打爆头的公鸡!
太学里一日只有四门课,约莫一个时辰后,月姝才拎着药箱从学堂里走出来。
「苏博士!」
忽闻这一声,月姝赶忙驻步,旋即转过了身去,只见方才那名小少年急匆匆而来。
「谢昀,有什么事么?」
对方一向才思敏捷,勤学好问,月姝以为他多半是有什么难题想要请教,不承想,他竟是从身后献出一束花来。
奼紫嫣红的,用柳条捆得整整齐齐,瞧得月姝不由愣住。
「博士,这是我家院子里种的,我娘亲特意摘了一束,让我送给您。」正值变声期的男孩子嗓音带着些哑,谢昀微微垂头,似乎有点儿脸红。
月姝瞧了会儿他,将花接过道:「你娘亲有心了,替我谢谢她,快回去准备听讲吧!」
莞尔一笑,她转身离去。
谢昀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目送,清锐的眸中盛着明光,他眼神纯澈而赤忱,像是如沐春风,尤为珍视对方给予的温柔。
待月姝消失在拐角处,他也笑着转身,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学堂里,丝毫不知有个隐身在旁的男人眼底正腾着火,不由自主地就朝他抬起了自己的手掌。
承焱有些饿了,正吧唧吧唧地嚼桂花糕吃,忽而抬头,就觉察到了一股凛冽的杀气。
眨巴眨巴了大眼睛,小东西很是懵懂地问:「爹爹,你在作甚?」
骤然转为扇风的手势,哪咤面无表情道:「有些热。」
秋风呼啸而来,吹得桂花糕的碎屑糊了满嘴,闻此一言,承焱小小的脑袋愈发感到不解。
好大的风呀!怎么会热呢?
太学里的博士都有自己的书房,不讲学的时候,众人便在此地备课办公。
月姝回来后,把谢昀送的花插在了瓷瓶里,没过多久,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手上执了笔,她正批阅收上来的功课,抬眼只见一着蓝白锦袍的清隽男子推门而入。
月姝一愣,连忙起身道:「许公子。」
抻了抻云袖,许清辞笑意温和道:「不是说过了,你我既为同僚,唤我清辞便是。」
说罢,他长眸明锐,沉静凝望,似是在等对方改口。
但月姝到底是没接招,只淡淡颔首一笑,道:「找我有何事?」
抬起手中画卷,许清辞仍旧面色和煦道:「我这儿新得了一幅花鸟图,特来与你品鑑一二。」
品鑑?
我看你是犯贱!
哪咤站在窗外,一双星眸瞪得像对铜铃。
方才被谢昀惹起来的火还没灭干净,这会子更是直接怒髮衝冠,脚掌挪移,他一用力就踩断了硌在鞋底的树枝。
清脆的「咔嚓」响霍然传来,房内二人下意识转头瞧了眼,又疑惑地收回视线。
望了望自己的娘亲,又瞅了瞅头顶的男人,承焱坐在混天绫做成的护篮里,对而今局势表示尤为迷茫。
小东西眨了眨眼睛,实诚道:「爹爹,那个叔叔长得好好看。」
哪咤:「……」
凡间的一日转瞬即逝,很快就是傍晚了。
月姝踩着晚霞,满心雀跃地回到了家中。
可不知怎的,那男人今日似是有些郁郁寡欢,不光没吃多少饭,话也少了许多,用过晚膳就窝进了房内看兵书。
自从他回来后,就鲜少瞧见他摸兵书,月姝站在门口张望,心想,这人多半是閒适太久,终究还是耐不住想回去做大将军了吧?
雪爪星眸世所稀,摩天专待振毛衣。
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就註定着征伐,又岂会安于平庸度日?
思及此,月姝不由得心生怅惘,站在廊下兀自出神。
直到丁香嬷嬷悄悄告诉她道:「今儿个,将军带着小公子出了趟门,回来后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