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这里喝茶听曲的郎君秀才们,虽嫌弃报纸文章写得直白,但该看还是会看。早上就有一桌茶客,看了报纸之后,约定过几天去州西瓦子看新戏呢。」
罗月止继续问道:「铅笔呢,还好用吗?」
「没毛儿的笔,客人们可不乐意使!」
周鸳鸳同他如此相熟,便不计较委不委婉。
「好些客人用不惯,都把铅笔留在我这儿了,但我用着是很好的,记每桌的茶品、每日的帐目着实顺手,省时又省力。」
「很好。」罗月止笑道,「读书人用不惯理所应当,能这么快就叫商人掌柜们使用起来,已经出乎我意料啦。」
「还有件事想麻烦哥哥。」周鸳鸳也笑起来,「我最近又琢磨了几样新果子,想着半个月后就开始售卖,到时候还要劳烦哥哥在报纸上登一登,做个推广,价钱我知道,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那可得叫我先试试口味。」罗月止饮下一口茶水,心情颇佳地表态,「若滋味好,广告费给你最大的折扣。」
「那敢情好。」周鸳鸳欣喜,旋即转身下去准备新果子。
从柳井巷茶坊出来已过晌午,罗月止歇息片刻,又去了趟吴老匠的木器作坊。
吴家世代做木工,是纯吃技术饭的手艺人,家里从来没人专门读书的。
小辈们都是小时候上几天私塾,开蒙就算了事。
吴老匠就更不行了,多复杂的图纸都能看明白,认识的大字加起来却超不过一百个。
结果今天到了木匠店,小辈们赤着臂膀干活儿,吴老匠躺在留仙椅里怼着张大报纸苦读,嘴里一个劲儿念念叨叨,看上去竟然是能勉强读懂的模样。
「罗掌柜!」吴家大郎先瞅见了他进门,赶紧上来招呼,「好些时日没见,可是要做什么新物什?怎得还亲自跑来一趟,差人招呼一声便是了。」
「最近琢磨出个好玩的东西,本想叫你们看看,裁木画线会不会方便一些……」
罗月止低头看清他手中的笔,不由笑道:「原是我来晚了,今日一看,你们竟然都用上了。」
「街坊邻居给介绍的,说好使得很!」吴大郎哈哈大笑。
「还是您会琢磨,这铅笔比碳粉用起来还便捷!那报纸也有意思,足不出户便把全城的新鲜事都看遍了。」
「您今天是来早了。这几天每到日暮,便有识字的人在巷口给街坊们读报纸,别提多有意思了,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爱听。
你说咱这成天忙里忙外的人家,何曾有过这么灵通的耳朵,听上一盏茶的功夫,仿佛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一般。」
罗月止静静看着他脸上洋溢的喜气,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喜欢就好。」罗月止道,「喜欢就好……」
吴老匠皱着眉头,聚精会神跟报纸「死磕」,被儿子叫了好几声才抬眼看见客人:「诶呦!」
留仙椅猛地一个晃悠,把吴老匠晃悠到站起身来:「罗掌柜来了!」
罗月止和他的报纸,这几天乃是坊巷中的最大谈资,吴老匠似是觉得忒风光,竟然赶去招呼街坊邻居都过来看人。
逮着罗月止,就跟逮着了濒危动物似的。
罗月止没来得及走脱,不多时便被二三十名百姓乌泱泱堵在了吴家院子里。
所有人都在夸报纸的好,说他是个文曲菩萨,寻常书籍一本要卖百钱,但这报纸却卖的这么便宜,让他们也能体验一把读书人的体面。
宋时崇学尚文的心境,几乎是刻在每个宋人骨子里的。
这些饱经风霜的百姓,粗糙的手指拉着他的衣袖,围着他,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读得懂文章、看得懂书籍……他们是真的在自豪。
罗月止有些无措。
义务教育出身的罗月止,从小被父母供养着读书的罗家二郎,似乎在此之前从未体会过……
原来「得到知识」对于世界上的一些人来说,是这么一件珍贵的、值得骄傲的事情。
「各位街坊,此后大家还想在报纸上看见什么、都……」罗月止很少有这样的心境,很难受,又觉得很高兴,整个胸膛都是热的,「都跟我说。」
百姓单纯,罗月止此话一出,那可像是捅了蜂窝,大家都在说话,高高低低的声音几乎汇成巨大的嗡鸣。
身处漩涡中心的罗月止赶紧朝吴家借来纸与铅笔,努力地听,飞速地记,笔芯险些在纸上擦出火儿来。
到他囫囵个从吴家脱身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罗月止往常总是笑,但实则是个最不愿意袒露情绪的人。
他抱着厚厚一沓报纸改进的意见,闷着头走路,寻了个巷子里偏僻无人的角落蹲下来,拿沾着墨灰的双手捂住了脸。
「真是要命……」罗月止把眼睛埋在手掌心里。
他不过是个商人。
做月刊也好,做新闻也罢,他心里想的是生意,脑中算的是回报。
如今决定要办《开封日报》,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培养消费者习惯,叫日后自家广告营生更加顺遂罢了。
往常那些「贡献社稷,利于万民」的话,其实说出来不过是个添头,显得有些堂皇名目,才好在儒教兴盛的世道求得一隅方便。
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想不了这些。
一旦想了,便仿佛整个时代的苍天与高山都朝他压迫而来,连口气都喘不出。